「好。」
雲薄衍點了點頭,在床邊的白玉圓凳上坐下。
棲雪雲閣內,燭火溫暾如舊夢。
垂墜的綃紗被風拂起又落下,起落之間,仿佛誰溫柔的呼吸,一遍遍掠過這靜寂的夜。
他的目光落在棠溪雪臉上。
「阿嫂……」
那張小臉蒼白得讓人心疼,平日裡總是彎彎的眉眼此刻緊緊閉著。
她靜靜地躺在那裡,像是一尊易碎的瓷偶。
「你一定不會有事的,有我們在呢。」
他起身,打了一盆水來。
指尖凝出一縷靈力,將水溫調得剛剛好。
然後,他擰了一條柔軟的棉布,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臉頰。
那動作很輕,很柔,像是怕驚醒了什麼。
擦完臉,他又輕輕握住她的手,替她擦拭每一根手指。
那漂亮的手,此刻安靜地躺在他掌心,柔軟得不像話。
他望著那張蒼白的小臉,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陌生的疼。
那疼很輕,卻很深。
深到他自己都有些害怕。
屏風後傳來輕微的水聲——兄長在溫泉池中沐浴。
他垂眸,望著她的手。
然後,他緩緩握緊。
那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握著什麼稀世珍寶。
「織織……」
他在心裡輕輕喚了一聲。
我的氣運,也可以分給你。
他閉上眼睛,將那些不敢說出口的話,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和心跳。
不能讓兄長察覺。
不能讓任何人察覺。
可那顆心,卻不聽使喚地狂跳著。
忽然,他感覺到一道目光。
他睜開眼,對上了棠溪雪身邊那隻小白貓銀空。
那雙滴溜溜的藍寶石大眼睛,正直直地望著他。
望著他握著她的手。
雲薄衍:「……」
他的神情凝固了片刻。
然後,他若無其事地將手藏進袖中。
銀空歪了歪頭,那雙藍眼睛裡似乎帶著幾分疑惑。
但它記得這個人的氣息——這是她主人的人。
於是它只是尋了個舒服的小角落,重新窩了下去。
崑崙墟靈氣充沛,讓它覺得渾身都舒坦。
雲薄衍鬆了一口氣。
下一刻,屏風後傳來腳步聲。
「有勞阿衍了。」
謝燼蓮走了出來。
他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寢衣,衣襟微敞,露出白皙如玉的胸膛。
濕潤的銀髮披散在肩頭,還滴著水珠。
「為兄和你嫂嫂就寢了,你也去歇著吧。」
他蒸乾頭髮,走到床邊,掀開被子,上了榻。
然後,他將棠溪雪輕輕攬入懷中。
那動作很自然,帶著憐惜與滿滿的柔情。
「……動作這麼行雲流水的嗎?」
雲薄衍坐在床邊,看著這一幕。
棠溪雪雖然沒醒,但似乎感覺到了那安心的氣息。
原本微微蹙著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她的身子往他懷裡靠了靠,尋了個最舒服的姿勢,繼續沉沉睡去。
神情恬靜,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小貓。
雲薄衍望著他們。
望著他將她護在懷裡的模樣,望著她靠在他胸口安睡的模樣。
那畫面太美。
美得讓人不忍打擾。
「阿兄……」
他遲疑了一下。
謝燼蓮抬眸望他。
雲薄衍的目光在那張大床上轉了一圈。
「……你看這床也夠大。」
他頓了頓,聲音越來越低:
「要不我們一起?」
他絕對沒有其他意思。
他只是想把氣運分一點給阿嫂。
謝燼蓮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他。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然後,他薄唇輕啟:
「滾。」
雲薄衍騰地站起身。
「好嘞。」
他的動作太快,快得像是在逃跑。
那張素來清冷的臉上,此刻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
仿佛瞬間被看穿了所有的心思。
他快步朝門外走去,不敢回頭。
剛踏出棲雪雲閣。
「噗嗤。」
一聲銀鈴般的笑聲,從花藤那邊傳來。
雲眠依舊倚在花藤上,那雙水晶似的眸子正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喲——誰家小可憐呀?好像自薦枕席沒人要呢!」
月光落在她臉上,映出那藏不住的笑意。
「誰家姐姐這麼壞……」
雲薄衍的臉,瞬間紅透了。
他二話不說,化作一片雲霧,逃也似的消失在了夜色中。
月光流轉在崑崙墟的皚皚白雪花枝之上,折落一地碎銀般的光斑,隨著夜風輕輕晃動,細細篩著光陰。
片刻後,他的身影出現在自己的寢殿前。
銀霧天闕。
這是他在崑崙墟的居所。
原本他還想問問長姐,要不要去書房湊合一下——現在,算了。
讓她在外面待著得了。
她那麼愛說風涼話的人,就該在外面吹吹涼風。
崑崙墟之中,一直都只有他們兄弟二人居住。
再就是溫頌和霧涯二人隨侍,沒有旁人。
就連他們長姐在這裡,也沒有專門的居所。
但棠溪雪的住處,是他兄長早就準備好的。
那處棲雪雲閣,從好幾年前就開始修繕了。如今,第一次迎來了它的主人。
雲薄衍沐浴梳洗之後,躺到榻上。
他閉上眼,想要入睡。
可剛躺下。
心跳驟然快了起來。
那心跳太快,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夜深人靜。
懷中溫香軟玉的觸感,是那麼清晰。
那感覺太真實了——柔軟的溫度,纖細的觸感,還有那若有若無的屬於她的氣息。
他猛地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
什麼都沒有。
可那感覺,還在。
是共感。
是阿兄那邊的感覺。
他咬著牙,一把將被子拉上來,蓋得嚴嚴實實。
將自己從頭到腳裹成一個繭。
可那心跳,還是不肯慢下來,還有著無法忽視的反應。
「阿兄……」
他悶悶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
「真是禽獸不如。」
下一瞬,他翻身而起。
二話不說,直接跳進了一旁的寒池之中。
冰冷的水瞬間將他吞沒。
棲雪雲閣內。
謝燼蓮擁著懷裡的棠溪雪,忽然感覺到一陣寒氣源源不絕地傳來。
他微微蹙眉。
阿衍那小子,在搞什麼?
忽然想起他們雙生共感的事情,他又有些哭笑不得的無奈。
他低頭,望著懷裡的人。
她的面容依舊蒼白,可似乎比方才多了幾分紅暈。
那紅暈很淡,淡得像是一抹淺淺的霞光,悄悄爬上了她的臉頰。
是他的氣運,在滋養著她。
他輕輕收緊了手臂,將她攬得更近些。
她能感覺到他的存在,他也亦然。
冰火兩重天。
可他不願放手。
不知過了多久。
棠溪雪的睫羽,輕輕顫了顫。
那顫動很輕,很淺,像是蝴蝶微微振翅。
空氣中是雪蓮的淡淡清香,充滿了靈氣。
然後,她緩緩睜開了眼,如夢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