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錯立在長生殿外,望著那扇緊閉的殿門。
殿門厚重,朱漆鎏金。
此刻,它像一道無法逾越的界碑,將人間與深淵截然分開。
他不敢上前。
今夜的聖宸帝,沉默得可怕。
甚至未讓他留在身邊。
一個人,留在了長生殿。
殿內無燭。
唯有一縷月光,從雕花窗欞的縫隙間漏進來,落在那道玄色身影上,似一場無聲的祭奠。
棠溪夜坐在榻邊。
那是她的榻。
他曾無數次來過這裡。
看她蜷在被子裡睡得香甜,看她偷偷睜眼沖他笑,看她賴床不肯起來、撒嬌要抱。
那些畫面還在眼前,可榻上已空空如也。
唯有織夜劍橫在膝上。
劍身幽暗,如凝固的夜河,幽深而沉靜。
他握著劍。
握得很緊。
緊到指節泛白,緊到青筋暴起,緊到那寒意從劍身滲入掌心,又從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口。
可那寒意,抵不過心裡冷的萬分之一。
他想起今日沈錯的話。
「陛下,隱龍衛查遍了城外方圓百里,未尋到任何蛛絲馬跡。」
「風小侯爺那邊……亦一無所獲。」
「山海拒供情報。」
「七世閣——同樣不肯插手。」
「尋不到那幕後黑手。」
暗界最大的兩處情報勢力,皆鎩羽而歸。
他派出去的人,他最鋒利的刀,他傾盡整個北辰之力布下的天羅地網——
尋不到那幕後黑手。
「織織啊……皇兄,是不是很沒用?」
棠溪夜痛苦地闔上眼。
「兩次——都護不住你。」
「朕算什麼帝星?」
「這帝星護不住你,照不亮你,有何用?」
「有何用啊……」
黑暗中,棠溪雪的聲音仿佛還在耳畔,軟軟糯糯地喚他:
「皇兄——」
他猛地睜眼。
「織織!」
「織織,朕好想你。」
月光依舊冷冷地落著。
殿內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只有他一個人。
只有膝上這柄她親手鑄的劍。
「織織……沒有你的人間,真的好冷啊……」
他垂眸,眼眶泛紅,將臉埋入掌心。
「這龍椅太冷了。從前有你在,朕不覺得。如今你走了,朕才知什麼叫徹骨之寒。」
那個睥睨天下、從不低頭的聖宸帝,此刻一個人躲在長生殿,泣不成聲。
肩膀在顫抖。
握著劍的手在顫抖。
那顫抖從指尖蔓延開來,連帶著整個身體都在輕輕發抖。
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
眼淚一顆一顆,無聲無息地掉。
無人窺見處,他這個帝王,才能在這裡偷偷地悲傷,悄悄地脆弱。
「哈。」
忽然,他笑了一聲。
眼中含淚帶笑。
卻帶著絲絲瘋狂。
「無妨。」
他開口,嗓音低得似自言自語,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
「至少,還有晏辭的天機閣。」
他頓了頓,眸光沉了下去,沉得像無底的深淵。
「朕等得起。」
他握著劍的手,又緊了幾分。
織夜劍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劍身輕輕顫動著,發出細微的嗡鳴。
像是在應和他。
窗外,月光漸漸西沉。
長夜將盡。
可他的夜,才剛剛開始。
「天亮又如何?沒有你,天亮也是黑的。」
他握著那柄劍,坐在那張空蕩蕩的榻邊。
一動不動。
似一道被遺落人間、再也等不到歸人的孤影。
「織織,你再等等朕。等朕把他們都殺了,朕就來陪你。」
「他們欠織織的,朕要他們百倍千倍地還回來。」
只待查到真兇的那一刻。
他便親自出手。
以劍問天。
以血還血。
那道玄色身影站起身。
他握著織夜劍,望著窗外那輪冷月,一字一句,像是刻進骨血里:
「天道使徒——」
「你們準備好,死無葬身之地了嗎?」
他玄袍獵獵,宛如傾天之翼,決然地踏出了長生殿的宮門。
「傳令下去:從今日起,北辰帝國與天刑殿,不死不休。」
「任何人,任何勢力,膽敢包庇天刑殿者,視為同謀。同罪,同誅。」
「懸賞令發往九洲:但凡提供天刑殿線索者,賞千金,封萬戶侯。」
「帝星一怒,山河變色。朕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天威。」
宮外,鏡夜雪廬。
雪夜闌珊,萬籟俱寂。
天地間只剩一片蒼茫的白,和那無邊無際的冷。
一襲白衣的裴硯川,靜靜立在門口。
他手中提著一盞燈。
那燈光微弱,橘黃的一點,在寒夜裡搖曳不定,卻執著地亮著,像是這沉沉夜色中唯一不肯熄滅的希望。
他就這樣站著。
從夜深站到月斜。
從月斜站到更漏將盡。
他在等。
等他的殿下回家。
「裴公子,冬夜雪寒,您還是回屋等殿下吧!」
梨霜開口說道。
「殿下可喜歡公子了,若是您凍壞了,她不得心疼嗎?」
「我不冷,我就在這裡等殿下回家。」
裴硯川搖了搖頭。
風很冷,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衣袂翻飛如蝶。
那寒意從領口灌進去,從袖口鑽進去,從每一寸肌膚滲進去,凍得人指尖發麻,骨頭髮僵。
可他一動不動。
只是望著長街盡頭的方向,望著那片被夜色吞沒的遠方。
那盞燈在他手中微微晃動,燈影里,他的面容蒼白而清秀,眉眼間卻沒有半分不耐,沒有半分焦躁。
只有乖巧。
只有等待。
只想讓公主殿下回家的時候,第一眼便能看見他。
「夜這般深了,殿下為何還不歸?」
他輕聲呢喃,聲音被風吹散,散入茫茫夜色,沒有回聲。
「她今夜……還回來嗎?」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踏、踏——」
忽然,有馬蹄聲由遠及近。
那聲音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清晰,踏破長街的沉寂,踏碎滿地的月光。
「是殿下回來了嗎?」
他猛地抬眸望去,眸中閃過一絲驚喜。
那驚喜極淡,淡得幾乎看不出,卻實實在在地亮了一下,像是死灰里突然迸出的一點火星。
可那光亮了不過一瞬,便又黯了下去。
不是殿下的馬車。
只有一匹馬兒獨自歸來。
馬背上空無一人。
那匹馬認得他,放緩腳步,在他面前停下,噴出一口白氣,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怎麼只有你回來了?」
他抬手,輕輕撫過馬兒的鬃毛,動作很輕,很柔。
然後,他垂下眼帘,重新望向長街盡頭。
手中的燈,依舊亮著。
「殿下,她一定就在後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