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仙哥哥的星穹雲輦?」
棠溪雪聞言,眉間浮起淺淺的疑惑,像一縷晨霧。
「這個時候,他不是應該在白玉京主持九極會盟嗎?」
溫頌的話讓她有些意外。
那個永遠立於雲端、仿佛與世無爭的身影,此刻不該在北辰的白玉京,準備與九洲帝王共議天下大勢嗎?
「距離九極會盟,還有三天。」
雲薄衍已恢復了往日的清冷鎮定。
只要他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那便什麼都沒發生。
「或許他是有什麼要事,須回聖靈山一趟。」
他的聲音平穩。
「他的司命殿所在的聖靈山,毗鄰織月海國,位於九洲大陸的西南方。而織月海國,則是在西北。」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車簾外那抹掠過的星光。
「司命殿屬於九洲大陸最頂級的勢力之一,自然是事務繁忙。」
「其實很多人都非常意外,鶴璃塵那樣的身份,怎麼會去麟台當司業。」
「這麟台之中有七成的諸國天驕,都是為了結交他,特地來求學的。」
棠溪雪聞言也微微一愣。
是啊,鶴璃塵那般人物,為何會屈尊降貴留在麟台呢?
他明明是站在九洲巔峰的大人物。
「懷仙哥哥為了替我護持命星,折損了一半壽元。」
「不知滄雪之心,能否讓他消逝的生機回歸?」
她掀開車簾,望向天際。
天穹澄澈如洗,萬里雲海之上,果然有仙鶴拉著星穹雲輦划過。
那雲輦所過之處,有星輝凝成的痕,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藍光澤,像是從天河深處飄出。
她望著那道飛速遠去的軌跡,眸中波光明滅。
「無論如何,須得回了織月之後,親自試試滄雪之心,才能知曉它到底能不能起死回生。」
她想著還有時間。
她並不知道,在她看不見的遠方,那個曾為她燃盡半生壽元的人,又一次站在了命盤的旋渦中央。
她不知道,在她以為一切尚可挽回的時候,他只剩下一縷餘燼。
如今她那點微薄的氣運,不僅繫著她自己的命,還續著鶴璃塵的命。
他們命星相連,從前的年月,是他單方面照亮她,替她抵擋命途的風雨。
而如今,她的氣運,也在竭力護住他的餘燼,不讓那盞為她燃了太久的星燈,就此熄滅。
「可是織織,世間萬事萬物,都有它的因果。」
謝燼蓮的嗓音沉潤,像是冬日裡穿透層雲的暖陽,清寒仍在,卻已裹著融雪的溫柔。
那溫柔是細密的,不聲張的,落在心上時,才知有多暖。
「滄雪之心或許擁有起死回生的神奇能力。」
「但,它必然需要代價。」
「你當慎重。」
他總是這般。
從不阻她前行,只替她照見深淵。
從不掌她前路,只陪她看盡煙霞。
自她第一次握劍起。
他教她執劍,卻不只教鋒芒如何驚艷世人。
他教她劍鋒所指的遠方,也教她鋒芒當斂的須臾。
他教她的,從來不是在這世間求存的本事。
而是。
如何在這滿目瘡痍的人間,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樣。
讓她能走得更遠,站得更高,終有一日,獨掌那一方天光。
這一場生死局,他比誰都盼她贏。
比誰都更盼她:
贏過之後,仍是那個星河燦爛、歲月輕安的小徒兒。
「師尊放心,我有分寸。」
棠溪雪伸手輕輕撫了撫滄雪之心。
「到時候我會小心地嘗試。」
「若真不可為,我再尋他法。」
她微微一笑,眼中有著不熄滅的光。
「若是滄雪之心有用,那也麻煩織織到時候幫幫非明。」
謝燼蓮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輕輕拉回。
他取過一旁備好的早膳點心,還有一盞溫度剛好的水,遞到她手邊。
動作自然,照顧她,仿佛是本能。
棠溪雪接過那盞溫水,指尖觸到絲絲溫熱。
「非明?他怎麼了?」
她抬眼看他,眼中有些疑惑。
「從前,為師上天入地,尋你不得。」
謝燼蓮緩緩說道。
「那些年,為師去過很多地方,問過很多人,用過很多辦法。」
「最終,是非明提點了為師。」
謝燼蓮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有著失而復得的憐惜。
棠溪雪捧著那盞溫水,小口地啜飲,認真聽著。
「有道是天機不可泄露。」
謝燼蓮繼續說。
「非明雖然不曾明言,但必然是付出了不小的代價。無外乎,不是壽元,就是生機。」
只可惜,他們這種天機反噬,幾乎是無藥可醫。
「非明他確實什麼都不曾說過。」
棠溪雪握著那盞溫水,心中卻像是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撞了一下。
原來,那些她未曾凝望的角落,也曾有人為她伸出手,撥開命運的塵埃。
在她目之所不及的遠方,曾有人為她點亮歸途的燭火,沉默燃燒。
人間至此,忽生暖意。
她曾予這世界的微光,終究沒有沉入長夜,而是匯成了星河,靜靜鋪成一條歸家的路。
「我既知曉此事,必定會為非明尋辦法。」
她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
她望著謝燼蓮,唇角彎起上揚的弧度。
「謝謝師尊告知。」
她的母后白宜寧,自幼便在她心中刻下:
「權柄須在握,自身當如鋒。這人間風雨如刀,你若不夠利,便只能任人削成他們想要的模樣。」
可母后也曾執手叮囑:
「織織,受恩當記,欠情須還。旁人待你好,不是本分,是情分。無論如何,恩將仇報,吾輩不為。」
她有刃藏於鞘,亦有光照進心底。
她記得說這些話時,母后的目光很溫柔。
那溫柔里,有期盼,也有某種她當時讀不懂的遺憾。
「小織織,快看!」
雲眠掀開車簾,聲音里漾著雀躍,招呼她向外望去。
「織月海國的入口?在海底?」
棠溪雪抬眸望去,只見海國儀仗隊所過之處,海浪竟自行向兩側退避,宛如天幕垂簾,露出一條鋪滿細白砂礫與晶瑩貝殼的海底之路。
那路蜿蜒向深處,不知通向何方。
隨著他們進入其中,身後分開的海水悄然合攏,仿佛從未開啟。
可那層疊的海浪之上,是碧波萬頃;而他們穿行的海底之下,竟有一條空闊的甬道,流光溢彩,穹頂如夢似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