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溟洲之巔,聖靈山巍峨矗立。
這座山,生於此界初開之時,長於天地未分之際。
萬年來,雲霧為衣,星辰為冠,獨坐九幽之巔,看盡滄海桑田。
星穹雲輦追星逐月,破雲而來,緩緩落在聖靈山巔。
司命殿前。
玄天八卦大陣徐徐轉動。
那大陣占地百丈,八道卦紋深深鐫刻在覆雪的白玉地面之上,每一道紋路中都流淌著淡淡的銀輝。
仙霧自陣中升騰而起,如紗如綃,繚繞不散。
瓊樓隱於煙霞之間,玉宇浮於雲海之上。
飛檐斗拱間,垂落著千百枚青銅鈴,在風中輕輕搖動,發出清越悠遠的聲響。
那鈴聲不似人間之物,倒像是從九天之外飄落的一縷仙音。
「總算是回來了……」
殿前,立著一道年輕俊逸的身影。
他穿著一襲黑白陰陽道袍,道袍無風自動,袖中隱隱有光華流轉,像是藏著整片星河。
他只是微微斜靠在白玉雕紋廊柱上,望著那緩緩落下的雲輦。
觀風與月舒,看山同雲閒。
他是司命殿的內殿之主,國師鶴璃塵的大師兄——靈自閒。
司命殿共有兩位殿主,一位主外,一位主內,地位相同,職責不同。
「大陣已開。」
靈自閒的聲音緩緩落下,那嗓音極好聽,清冽中帶著三分慵懶,尾音微微拖著,像午後陽光下的一縷煙。
可字句之間,又似天機垂讖,字字叩在輪迴之上。
「將懷仙送入萬星陣中,以星輝為引,為他續一縷命數。」
松筠聞言,即刻命人抬著雲轎,將鶴璃塵送往觀星台。
雲轎從他身側經過時,靈自閒的目光落在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
他的師弟。
那個明明最守規矩、偏偏為一個人破了所有戒的師弟。
他輕輕嘆了口氣。
目送雲轎遠去。
風拂過他的眉眼,拂過他的衣袂,拂過他垂落的碎發。
他身後,是巍峨的司命殿。
殿中供奉著歷代司命殿主的命燈,一盞一盞,懸於穹頂之上,如星辰般明滅不定。
他望著那個方向,忽然輕輕開口。
「懷仙啊懷仙……」
他的聲音很縹緲,像是一片清風飄過雪松。
「你守的道心,終究還是碎在了那個烈火般的女子身上。」
他為她入劫,為她赴死,為她將一身仙骨碾作紅塵。
「心懷明月,身困人間。」
靈自閒低語。
「師弟,你這是何苦。」
他是九霄雲外最孤寂的那顆星,本應冷眼看盡紅塵翻滾。
可那個女子,卻將他這仙鶴從九天之上拽落人間,心甘情願焚作暖夜燈。
這一場劫,他避無可避。
靈自閒抬眸,望向觀星台方向。
那眸色幽深如淵,看不見底。
「此劫若渡不過——」
話音未落。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松筠踉蹌奔來,臉色煞白如紙。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撞在白玉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殿主!」
他的聲音在顫抖。
「不好了——」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滿是驚恐。
「國師大人的命燈,熄了!」
靈自閒眸光微動。
好似清風徐來。
可松筠跪在那裡,分明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來。
「萬星大陣呢?」
靈自閒的聲音依舊很淡。
「無……無用!」
松筠的聲音抖得厲害。
「大陣還在運轉,可命燈……熄了!」
靈自閒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原本慵懶的肩線,一點一點繃緊。
那繃緊的弧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可松筠看見了。
他跪在那裡,靜待回應。
靈自閒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觀星台的方向。
然後,他的聲音響起。
那聲音不再慵懶,不再隨意。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九幽浮動的深寒。
「既天不容情,遷怒於懷仙。」
他一字一句,如冰裂深淵。
「此劫渡不過,那便強渡,便硬渡,便逆天——」
道袍一盪。
松筠只覺眼前一花。
那道懶散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原地。
觀星台上。
萬星大陣的光芒已經暗了下去。
那大陣本應以星輝為引,以天地為爐,為陣中之人續一縷命數。
可此刻,陣中只剩下零星幾點光斑,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陣心處,那盞命燈靜靜懸著。
熄了。
陣外,眾弟子跪了一地。
他們垂著頭,不敢出聲,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壓到最低。
忽然。
一道身影出現在陣前。
靈自閒。
他就那樣站在那兒,衣袍如霧,髮絲飄逸。
他望著那盞燈。
望著那盞再也不會亮起的燈。
不說話。
所有人屏住呼吸。
觀星台上,靜得只剩下風聲,和那零零落落的銅鈴聲。
然後,他動了。
他抬步,走進大陣。
一步,兩步,三步。
他走到陣心,走到那盞燈前。
他伸出手。
那修長的手指,在燈盞上輕輕撫過。
冰涼的。
沒有溫度。
他垂著眼,看著那灰白的燈芯。
然後,他抬起頭。
那雙慵懶的眼睛裡,此刻燃著一簇冷芒。
他立於萬星大陣中央,雙手結印。
那手印繁複至極,一道道指訣在他指尖流轉,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每一道指訣落下,便有一道光華從他指尖溢出。
萬千星輝,在他身周次第綻放。
光華流轉間,他整個人都被籠罩在一片璀璨銀河。
「司命殿主守則。」
他的聲音響起,很輕,很淡。
「不得干預凡塵因果,否則會怎麼樣……」
「本座看了這麼多年。」
他的唇角微微揚起,那笑意裡帶著慵懶,不羈,還有豁出去的決絕。
「一個字沒記住。」
話音落下。
他掌中光華大盛。
那是禁術。
是司命殿主本不該觸碰的禁忌。
是三千年來,從來沒有人敢用過的逆天之術。
可他顧不得了。
他生生從天道手中,強奪一縷生機。
重燃那盞晦暗無光的命燈。
「燃燈——」
他一字一句,聲如裂帛。
「續命!」
話音落下。
觀星台上,千百枚青銅鈴齊聲作響。
那鈴聲震耳欲聾,響徹雲霄,如天地同悲,又如萬靈共禱。
陣中,那盞命燈忽然亮了一下。
極微弱的一下。
像是風中的燭火,隨時都會熄滅。
靈自閒沒有停。
他親自護持著那盞命燈,掌中星輝不滅。
衣袍翻飛間,他身後似有九幽之水在翻湧。
那是他的本命星輝。
此刻,正一成一成渡入那盞命燈之中。
一成一成地,從他自己身上剝離。
「殿主!」
松筠衝上前,臉色慘白。
「您這樣會——」
「閉嘴。」
靈自閒的聲音淡淡響起。
松筠生生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靈自閒望著那盞命燈,望著那微弱得隨時會熄滅的光。
他的面色已經開始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可他沒有停。
「反正本座這輩子,也沒怎麼遵過天規。」
他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貫的慵懶。
「只求道心通達。」
他看著那盞命燈,看著那微弱卻倔強的光。
「懷仙。」
他輕輕喚了一聲。
「你為那個女子連命都不要。」
「師兄為你,逆一次天,不過分吧?」
光華漸漸散去。
靈自閒掌中的星輝,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
他站在那裡,衣袍微亂,髮絲微濕。
那盞命燈,在他掌中靜靜懸著。
燈芯上的光,微弱得像是風一吹就會滅。
可到底,是在燃著。
靈自閒看著那道光。
忽然,他的身子微微一晃。
那晃動極輕,極淡。
可松筠看見了。
他衝上前,一把扶住靈自閒。
「殿主!」
靈自閒擺擺手,站穩了。
他的面色蒼白如紙,唇上沒有一絲血色。
可他望著那盞命燈,望著那微弱的光,忽然又笑了。
這一次笑得懶懶的,像往常躺在雲床上翻閒書時那樣。
「松筠。」
「在。」
「備輦。」
松筠一愣。
「殿主要去何處?」
靈自閒抬起頭,望向雲海盡頭。
那裡,是織月海國的方向。
「聽聞滄雪之心,有起死回生之效。」
他的聲音淡而決絕。
「我們懷仙這劫——」
「不過,也得過。」
松筠怔怔望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司命殿主靈自閒。
字雲倦,號閒雲子,司命的內殿之主,九幽溟洲最懶散之人。
他總說:「你們忙你們的,本座閒本座的。各得其所。」
「懷仙啊懷仙……你這麼急,是要趕著去渡劫嗎?」
「外頭的紅塵,不好玩的。玩累了就回來。」
可為了那個傻到為情赴死的師弟。
他終究還是管了這麻煩的閒事。
雲輦騰空而起,向織月海國而去。
輦中,靈自閒靠著憑几,閉著眼,像是要睡了。
他的面色依舊蒼白,可他的手,始終攏在袖中。
護著那一盞微弱的命燈。
燈芯上的光,一閃一閃,明明滅滅。
像一隻仙鶴,在雲間輕輕撲扇著翅膀。
靈自閒閉著眼,唇角卻微微揚起。
「懷仙。」
他輕輕喚了一聲。
那聲音里,帶著一貫的慵懶,帶著藏不住的關切。
「這仙途,你是走不了一點。」
他頓了頓,那笑意又深了一分。
「師尊他老人家知道,你懷的是個天仙嗎?」
鶴璃塵安靜地躺在一旁,靜默不語,呼吸輕盈。
「真是想不到。」
「咱們司命殿,居然還出了個痴情種……」
大師兄靈自閒那雙慵懶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好奇。
「說起來……」
他的聲音拖得長長的。
「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天仙?」
「把咱們懷仙迷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