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自她掌心傾落,如月華淬過的銀霜,覆上他眉間,落進他眼底。
一寸一寸,褪去寒意,生出溫瀾。
他那滿頭雪白的長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烏黑。
從髮根到發梢,從鬢角到額前,染回了從前的顏色。
那抹墨色如瀑垂落,映著他清俊的眉眼,恍如初見。
他的面色,也從蒼白如紙,一點一點恢復了血色。
像是有人用畫筆,在他臉上重新描摹出生命的樣子。
他那盞微弱的命燈,也在這一刻驟然亮起。
火光跳動了兩下,像是不敢置信。
然後,穩穩地燃著。
再也不是那隨時會熄滅的模樣。
靈自閒站在一旁,望著這一幕,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紙上推演終覺淺,到底不如人間走一遭。」
他搖了搖頭,眼底浮起幾分慨嘆。
「這天下的命數,最妙的從來不是算出來的,而是——活出來的。」
鶴璃塵沒有聽見他的話。
他眼裡只有她。
他望著棠溪雪,眼眸里此刻溢滿了繾綣柔情,如春水初生,如月華流轉。
那目光溫柔得能溺死人,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融進眼底。
「織織。」
他輕輕喚她,聲音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不驚漣漪,卻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溫柔。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他頓了頓,唇角浮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溫柔得讓人心醉。
「懷仙,願以餘生為聘。」
「可好?」
棠溪雪對上那道目光。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忐忑,有藏了太久的深情。
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軟得像春日的風,甜得人心頭髮軟。
「懷仙哥哥。」
她喚他。
那聲音軟軟的,糯糯的,落在心上,便再也化不開。
「願君,此後歲歲年年,皆是無憂歲月。」
鶴璃塵望著她,眸含春山。
「有織織在,四時皆好景,歲序俱芳辰。」
他輕輕說道,聲音溫潤如玉。
那笑意里,藏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深情。
「真巧啊。」
一道清泠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眾人循聲望去。
謝燼蓮緩步上前,唇角噙著一抹淡笑,像是春風拂面。
可那春風裡,分明藏著劍意。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從容不迫。
「國師大人以餘生為注,這局棋,落得倒是漂亮。」
他停在棠溪雪身側。
他垂眸看她,那一眼裡藏著萬千溫柔。
再抬眸時,眼底已是雲淡風輕。
「只是不知,此刻——這一局,又該如何落子呢?」
他的聲音清淡如雲,不疾不徐。
鶴璃塵倚在雲轎之上,面色依舊蒼白,卻不見半分退意。
他迎上那道目光。
「謝神此言差矣。」
他輕輕開口,聲音從容。
「棋局,需兩人對弈,方有勝負。」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謝燼蓮,落在他身後那道身影上。
「可懷仙以為——這一局,落子的從來不是你我。」
謝燼蓮眸光微動。
那一下,極輕極淡。
「哦?」
「是她。」
鶴璃塵的目光溫柔地落在棠溪雪身上。
那目光里有一絲篤定。
「她願意走向誰,誰便是贏家。」
他的聲音輕輕的,像是一片羽毛落下。
「旁人的落子,不過是一廂情願罷了。」
謝燼蓮沉默了一瞬。
隨即,他輕輕笑了一聲。
「國師大人倒是看得通透。」
他語氣忽然一轉,清淡如雲,卻字字分明。
「只是不知,國師大人可曾想過。」
「她至始至終,都是站在我的身邊。」
他伸出手。
輕輕握住棠溪雪的手。
他抬眸,望向鶴璃塵。
那目光里,有淡淡的挑釁,也有毫不掩飾的占有。
「承讓了。」
他頓了頓,唇角微微揚起。
「這一局——落子之前,勝負已分。」
這話落下,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兩人目光相接,雷霆萬鈞。
鶴璃塵卻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是月光落花。
「謝神說得極是。」
「她此刻,確實站在你身邊。」
他頓了頓。
「可這一局棋,方才落子。」
沒有挑釁,沒有爭奪,只有乾乾淨淨的溫柔。
「棋局未半,勝負未分。」
「懷仙不急。」
他輕輕靠回雲轎之上,闔上眼,像是倦極了。
可唇角那一絲笑意,卻久久不散。
那笑意里,分明寫著來日方長。
謝燼蓮眸光微凝。
握著棠溪雪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一分。
棠溪雪垂眸,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
又看了看雲轎上那道闔眼休憩的身影。
她輕輕彎了彎唇角。
「兩位。」
她的聲音清軟如泉,在這寂靜的殿中輕輕響起。
「這局棋——我想自己下。」
謝燼蓮微微一怔。
鶴璃塵睜開眼,望向她。
兩人同時望向她。
「棋盤是我的,棋子是我的,輸贏也是我的。」
棠溪雪唇畔笑意明媚如初雪初霽。
「你們兩個——都是我的。」
她抬眸,迎上那兩道目光。
「玩歸玩,鬧歸鬧。」
「誰若是真傷了誰——」
「後果,你們不會想知道的。」
她的話音落下,兩人瞬間都老實了。
謝燼蓮望著她,那目光里盛滿了無奈,又盛滿了藏不住的寵溺。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卻沒有半分怨氣,只有心甘情願的縱容。
「你的,都是你的,行了吧?」
他的聲音軟下來,像是春日裡融化的雪水,涓涓流淌,沒有脾氣。
鶴璃塵長睫在眼底投下一片淡淡的影,遮住了所有情緒。
「嗯。」
他輕輕應了一聲,聲音溫潤如玉。
「不鬧了。」
他抬眸,望向棠溪雪,那一眼裡乾乾淨淨,只有她。
仿佛方才的一切,真的只是清風過境,不留痕跡。
他不鬧了。
至少,不在她面前鬧。
白墮站在殿外,望著裡頭那兩道針鋒相對的身影。
又看了看自家陛下那張雲淡風輕的臉,忽然狠狠拍了拍心口。
「還好還好,咱們陛下只是她哥哥……」
他長出一口氣,那慶幸幾乎要從嗓子眼裡溢出來。
「小陛下這身邊,比深海旋渦還可怕啊!」
他喃喃自語,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有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幾分幸災樂禍的竊喜。
幸好。
幸好他只是臣子。
「爭吧爭吧,反正跟咱們天星闕沒關係。看熱鬧不嫌事大,本統領備好瓜果慢慢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