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簾再次垂落。
帳中只剩下三個人。
「織織,我替你守著。」
鶴璃塵目光溫和,充滿了包容。
「嗯,謝謝懷仙哥哥。」
棠溪雪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她催動了頸間那枚滄雪之心。
幽藍的光芒從她衣襟深處透出,明明滅滅,像是深海里升起的明月。
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盛,漸漸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她伸手,將掌心覆在風灼心口。
生機如涓涓細流,從她掌心湧出,渡入那顆破碎的心臟。
那顆心,像是被人生生撕碎過。
滿目瘡痍,支離破碎。
可在那幽藍的光芒之中,斷裂的心脈開始重新續接,支離的傷口開始快速癒合。
宛如枯樹生花,於貧瘠荒原重新生根發芽。
宛如甘霖落旱地,於絕望深處生出希望。
那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的脈息,一下,又一下,漸漸穩了。
棠溪雪俯下身,貼近他的耳畔。
帷帽的紗幔垂落,拂過他蒼白的面頰。
「燃之。」
她輕聲喚他。
那嗓音軟軟的,糯糯的,像是剛從夢裡撈出來的,還帶著被窩裡的暖意。
軟軟的,卻讓人聽了心口發燙。
「醒醒,別睡了。」
「不是說,下次見面有話想對我說嗎?」
「我來了,你睜開眼看看啊。」
榻上的人沒有動。
可他的眼角,有一滴淚緩緩滑落。
風灼的意識在黑暗深處沉沉浮浮。
太黑了。
黑得他看不見任何東西。
太冷了。
冷得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可他聽見了。
聽見有人在喚他。
那聲音好熟悉,好溫柔,像是他夢裡聽過千百回的聲音。
阿雪。
是他的阿雪嗎?
還是他又在做夢?
他分不清了。
可那聲音一直響著,一直響著,不肯停。
「燃之,醒醒。」
「我來了。」
他想應她,可他張不開嘴。
他想睜眼,可他睜不開。
他急得快要瘋掉。
阿雪,你別走。
等等我。
我還沒有……
我還有話想對你說……
「阿雪……阿雪……」
他的嘴唇輕輕翕動,喃喃著,喃喃著。
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那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滑落,滑過蒼白如紙的面頰,滑過微微顫抖的唇角,最後滴落在枕畔。
「阿雪……等等我……我來嫁你了。」
他感覺到有一雙手,握住了自己。
那手溫熱而柔軟,帶著他熟悉的溫度。
是她的溫度。
他太熟悉了。
從小到大,他偷偷牽過無數次她的手。
每一次都心跳如擂鼓,每一次都捨不得鬆開。
他用力,用盡全身的力氣,睜開了眼。
燭光刺目。
他眨了眨眼,睫羽上還掛著淚珠,視線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漸漸看清眼前的人。
一個戴著帷帽的少女,跪坐在他榻邊,握著他的手。
帷帽的紗幔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容。
可那鼻尖飄來的淡淡冷香,是他這輩子最熟悉的氣息。
海棠冷香。
清冽,溫柔,若有若無。
是她。
是他的阿雪。
「阿雪……」
他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止都止不住。
「是你來娶我了嗎?」
他反手握著她的手,哭得泣不成聲。那眼淚滾燙,滴在她的手背上,燙得她心口發疼。
「你看我這身紅衣,是不是正和阿雪相配?」
他抬起淚眼,望著她。
原來,阿雪的靈魂,也是溫熱的。
那目光里有深深的眷戀。
「可我、我還沒有為你報仇……」
他的聲音顫抖著,破碎著。
「你再等等我好嗎?」
棠溪雪望著他。
望著他淚流滿面的模樣。
心都要碎了。
她沒有說話。
只是溫柔地用手指輕輕在他掌心點了點。
一下。
又一下。
風灼的手猛地一顫。
他望著她,眼淚掉得更凶了。
那是他們之間的小暗號。
從小就是這樣。
她想讓他等她的時候,就會這樣點點他的掌心。
「阿灼!」
帳簾猛地被掀開。
風意拎著一個藥箱,飛奔而來。那藥箱在他手裡晃蕩,他跑得急,腳下踉蹌,險些被絆倒。
待他衝進帳中,一眼便望見榻上那個睜著眼的人。
那雙眼睛,正亮晶晶地望著身旁的少女。
眼淚還在流,可嘴角卻彎著。
「阿灼!」
他激動地喚了一聲,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
走近之後,才看清——他那傻弟弟正緊緊握著身旁那少女的手,怎麼也不肯放。
握得死緊,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會跑掉。
風意將藥箱放在一旁案几上。
然後,輕輕地喚了一聲:
「阿雪妹妹……」
棠溪雪微微一怔。
帷帽的紗幔遮得嚴嚴實實,她自認沒有露出半分破綻。連頸間那枚滄海之心,她都藏好了。
可風意一開口,便叫出了她的名字。
「風大哥,怎麼認得是我?」
她的聲音里透著驚訝。
風意望著她,目光里浮起憐惜。
「阿灼他不會碰別的女子。」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舊書頁翻過。
「從小到大,他眼裡心裡只有你一個。別說碰了,便是旁的女子靠近他三步之內,他都要跳起來躲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那垂落的紗幔上。
「還有……你身上的香氣。」
「海棠冷香,很特別。」
海棠多數無香。
但有些特殊的品種,比如西府海棠,卻有著極其淡雅的清香。那香氣清冽而溫柔,像她這個人。
不是刻意熏出來的,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藏不住。
風意這話落下的瞬間,風灼立刻緊張起來。
他下意識握緊棠溪雪的手。
「大哥,你離阿雪遠點……」
他警惕地望著自家親哥,眼神里寫滿了防備。
「你身上煞氣重,別衝撞了阿雪……」
他認認真真地說著,一本正經。
仿佛他自己不是剛從鬼門關爬回來,仿佛他才是那個需要護著她的人。
眾人聞言,都是哭笑不得。
風意站在原地,望著自家弟弟這副模樣,又好氣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