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雪望著榻上昏過去的人,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般嬌弱?往後可如何是好呀?」
她將軟榻讓給了司星懸,自己坐到一旁。
伸手替他診脈,指尖搭在他腕間,細細探了片刻。
「脈象虛浮,氣血兩虧,心脈鬱結。」
「分明是憂思過度。」
棠溪雪心下有些疑惑。
「堂堂折月神醫,七世閣主,九洲首富。」
「除卻身子弱了些,折月幾乎算得上是人生圓滿,萬事順遂了。」
「他能有什麼解不開的心結呢?」
棠溪雪取出針包,銀針在燭光下流轉著淺淺的光華。
指尖捻著針,一針一針落下,動作極穩。
幾針之後,司星懸的睫羽輕輕顫了顫。
他緩緩睜開眼,入目便是棠溪雪那張清絕的臉。
他猛地坐起身來。
「小師叔……你怎麼起來了?你現在需要好好歇著才是。」
棠溪雪指了指他身下的軟榻。
「喏,我的榻,這不是被你占了麼?」
司星懸聞言,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躺著的地方,蒼白的俊顏騰地紅了起來。
他是來為她看診的。
結果到頭來,竟是他躺在這裡,她替他看病。
司星懸抿了抿唇,急切想要下榻,卻使不上什麼力氣,只能楚楚可憐地望著她。
「小師叔……我……」
「你這是心疾,可不是我上回沒給你治好。」
棠溪雪認真說道,她的金字招牌無論如何都不能砸了。
「折月,你這是有什麼憂愁呢?難不成是愁銀子花不完?」
她起身,從櫃中取出一個藥盒,走回來重新坐下。
「我幫你花呀!」
司星懸沒有說話。
他只是用那雙漂亮的眸子望著她。
他願意把所有的銀子都給她花。
但哥說了,男兒當矜持些。
死纏爛打的,可沒有人喜歡。
那雙如煙雨的眸子裡,心事如潮,情意如織。
棠溪雪打開藥盒,裡面躺著十顆藥丸,散發著淡淡的藥香。
「此藥名為解憂,可以緩解你的症候。是我精心配製的。」
「收你一個熟人價,三千金銖。」
司星懸聞言微微一怔,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你可以先吃一顆,驗驗藥效。」
棠溪雪將藥盒推到他面前。
司星懸就著她遞來的溫水,服下了一顆解憂藥。
他懷疑這是她隨口胡謅的名字,卻也沒有什麼證據。
「不過記得先把這一顆的金銖付一下。一共十顆,一顆三百。」
棠溪雪望著他。
「你看怎麼付?帶銀子了麼?」
她問得認真,她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她的藥,她的診金,都必須算明白。
總不能白給他治吧?
「沒。」
司星懸搖了搖頭,聲音有些低落。
棠溪雪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那目光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折月,你不會是要占我便宜吧?你都吃下去了。」
司星懸急忙搖頭,聲音又急又慌。
「我,我沒有要占織織便宜的意思。」
他低下頭,從腰間解下一枚令牌,雙手捧著遞到她面前。
那令牌通體烏金鑄成,正面刻著「七世」二字。
背面是繁複的星紋,在燭光下流轉著幽暗的光澤。
「這個給你。」
棠溪雪接過令牌,指尖觸到那冰冷的金屬,微微一怔。
七世閣主令。
憑此可以調動任何七世閣第三層的千鈞庫。
那是七世閣的金庫。
這枚令牌,足以買下半個白玉京。
她抬眸望向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
突然這麼大手筆!
說不定沒安好心。
「寫張欠條便是,我還是信你有能力還的。」
棠溪雪將令牌輕輕放回他手邊,只取自己應得的。
世間有所得,必有所失。
她從不貪圖不該屬於自己的東西。
司星懸望著那枚被退回的令牌,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織織,這是賠罪的禮,你安心收下,或許將來用得上呢。」
他的聲音像暮春最後一場雨,落得又輕又急。
「從前我對你太過無禮了,對不住你。」
他將令牌拿起,放在了一旁案几上。
那動作透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棠溪雪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想要看明白這棋局上,他這一子,是為何而落。
司星懸也抬眸望著她。
愛是天上月,人間星。
尋常人捧不起,凡人求不得。
聽說,真正的痴情種,多是富貴堆里養出來的。
他給得起。
他也願意給。
司星懸無情又深情。
他喜歡一個人,就是純粹至極的喜歡。
不包含任何利益,沒有絲毫權衡利弊。
「說來慚愧,在長生殿那夜之前,我對你是有敵意的……許是我不夠了解你,對你有誤會,只盼日後我們能化敵為友。」
他垂著眼,話音里藏著一截欲說還休的往事。
他不似她的青梅竹馬,不認識最初的那個她。
他只知那五年裡,那個頂著鏡公主名號的人,毀了他重要無比的丹方孤本,觸了他不可觸碰的底線。
他是真的被激怒了。
他不是什麼好人,也沒有什麼仁善之心。
本就活不了多久,還能讓自己憋屈著不成?
自然是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可當他見到真正的她之後,一切都變了。
好似月光落於幽幽深谷,照亮了那一株毒沼深處的遺世獨立的冰蘭。
與她相處,教他如沐春風,他那顆早已涼透的心,又悄悄暖了起來。
他是真的很歡喜。
「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可好?」
司星懸的聲音像初雪落在湖面上,輕盈溫柔,怕驚動了水下的游魚。
「我們可以一同研習醫術,我有很多藥園,搜集了九洲各種奇花異草和藥材,你都可以取用。我還寫了一本醫書送你。」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書冊,雙手捧著,遞到她面前。
「我不會傷害你的,織織,你可以試著了解我。」
那書冊用素白的絹帛包著,邊角處微微捲起,看得出是被人反覆翻閱過的痕跡。
「在下司星懸,字折月。想與你結為知己。」
棠溪雪沒有立刻回答。
司星懸望著她沉默的側臉,那雙如煙雨般憂愁的眸子,霎時便紅了。
淚珠在眼眶裡打轉,搖搖欲墜,像枝頭將落未落的梨花。
棠溪雪望著他這副模樣,心底忽而軟了一下。
她伸出手,接過了他雙手遞來的醫書。
「懸,是懸壺濟世的懸麼?」
她翻開書冊,看了一眼。
字跡清雋工整,一筆一划都透著空谷幽蘭的氣息,是他親手寫的醫理心得。
司星懸搖了搖頭,那淚珠隨著動作輕輕顫動。
「不,是懸崖的懸,是命懸一線的懸。」
「織織,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但在我這有限的餘生里,能與織織相逢,已是上上籤。」
他很想保持高冷矜持。
可有些話,他怕再不說出口,便沒有機會了。
那他縱是去了,也會抱憾的。
「年年風起,歲歲花開。」
棠溪雪的嗓音溫軟如水,一字一句落在司星懸心上。
如春風拂過枯枝,將他那顆懸在崖邊搖搖欲墜的心,都催開了花。
「折月,亦與花同。」
話未說完,門外忽然傳來棲竹急促的腳步聲,伴著壓不住的焦急。
「主上!不好了——星澤陛下在外面跟聖宸帝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