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雪聽著外面那聲音,楚楚可憐。
風灼都快碎了。
哽咽的聲音,聽得人心裡發酸。
「阿策,你不介意,我們被人看到吧?」
棠溪雪問了晏辭一句。
「一點也不介意。」
晏辭開口說道,他現在最介意的就是沒人看到。
他才答應陛下,本本分分。
結果轉頭就本分到榻上寬衣解帶。
他真的是百口莫辯了。
「行,那我開門了。」
棠溪雪長袖一揮,臥室大門轟然開啟。
「燃之,進來吧。」
她的話音剛落下,一道紅影飛掠進屋。
風灼今日穿了一身緋色纏枝錦袍,衣袂翻飛間,像是被風吹散的漫天紅葉,灼灼耀眼。
隔著粉色紗幔,他見到軍師大人居然在棠溪雪的榻上,他真的不敢置信。
紗幔輕薄朦朧,但他們這麼熟悉,一眼就認出了是他。
他心中的軍師大人,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天機閣主。
是在風雪之中死戰不退,護住疆土的可靠存在。
此刻卻衣衫不整地躺在阿雪的榻上。
風灼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是有千軍萬馬奔騰而過。
滿心的崇拜,嘩啦啦地碎了一地。
「言策哥,我真沒想到,狐狸精竟然是你!」
風灼紅著眼,痛心疾首地說道。
「別胡言。」
晏辭沒好氣應聲。
從前他們說他狡詐如狐也就罷了,如今怎麼還成狐狸精了?
「晏軍師?」
風意擔心弟弟,也不得不硬著頭皮進來。
他跟在風灼身後,腳步沉重得像是在赴刑場。
結果見到晏辭在這裡。
風意整個人都懵了。
「鏡公主殿下的新寵,居然還有晏軍師。」
「這還能有傻弟弟什麼事啊?」
風意偷偷看了一眼風灼的後腦勺,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他家這個單純的憨批弟弟,真是一個都鬥不過。
可怎麼辦啊?
阿灼嫁過去,會不會被欺負慘了?
「阿雪……」
風灼站在紗幔之外,沒有衝進去。
他只是站在那裡,輕輕地喚了一聲。
他垂著腦袋,緋色的衣袍,襯得他仿佛枯萎的玫瑰。
「我在呢,燃之。」
「你們在那裡等一會兒,我這邊很快就完事。」
棠溪雪的聲音從紗幔後面傳出來,清清軟軟的,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
可這話落在風灼耳朵里,卻完全變了味道。
很快就完事。
完什麼事?
他們要當著他的面?
他的阿雪跟言策哥……都不避一避他嗎?
「哦,我,我等你。」
風灼委屈得不行,鼻子一酸,眼眶又紅了。
他咬了咬下唇,拼命忍著,可那點委屈還是從眼角溢了出來。
亮晶晶的,掛在睫羽上,要落不落的。
風意站在一旁,看著弟弟這副模樣,恨不得當場拖走他。
這傻弟弟,在這裡站著做什麼?
看人家恩愛嗎?
嫌自己心不夠碎嗎?
「阿雪,言策哥那麼無用,不如讓我來。」
「我不會是那種很快的……」
風灼想了想,還是替自己爭取了一下。
他想衝進去狠狠地揍晏辭一頓,但又怕擾了棠溪雪的好興致。
她正在興頭上,他怎麼能掃她的興?
他早就知道,他的阿雪貴為公主,三夫四侍也是理所應當的。
他不該善妒才對。
可是他依然酸極了,像是咬了一口特別酸的青梅。
「風燃之,你莫要胡亂編排。」
晏辭的聲音從紗幔後傳來,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感覺。
什麼叫他無用的?
什麼叫他很快的?
這真的是惡毒的人身攻擊了。
他晏辭一世英名,今日已經砸了個稀碎,又被這臭小子編排,他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哼,不行還不讓說,我哥都比你強。」
風灼撇了撇嘴,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在北疆軍營訓練的時候,晏軍師的體能明顯不如他哥風意。
他親眼見過的,做不得假。
「阿灼,你可別說了。」
風意真的要瘋了。
他弟弟這是在說什麼胡話!
什麼叫他比晏辭強?
這話說出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也要自薦枕席呢!
風意的臉騰地紅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別亂動,我開始了。」
棠溪雪掀開了晏辭遮遮掩掩的衣袍。
她低垂著眉眼,手中持針,開始為他施針。
銀針在她指尖輕輕捻轉,一寸一寸地刺入穴位,手法嫻熟而精準。
她在驅散他體內的寒疾。
「嗯——」
晏辭沒忍住悶哼了一聲。
他腿上的寒疾是最嚴重的,發作起來的時候,膝蓋腫脹如鼓,疼得連路都走不了。
那寒意盤踞在他骨縫裡,每到陰寒天氣便出來作祟,將他折磨得面無人色。
「哥……他們,他們好了沒有?」
風灼沒敢往裡面看。
他垂著腦袋,盯著自己的靴尖,耳朵卻豎得高高的。
「你自己看吧。」
風意的聲音有些古怪。
「哥,我怕自己嫉妒的樣子,不好看。」
風灼沒敢看,他小聲地說道。
整個人都像是快被澆透的小火苗,蔫蔫的,再也沒有方才衝進來時的那股子衝勁。
「出息點,阿灼。」
「既然選擇了高嫁,以後遲早要習慣。」
風意拍了拍風灼的肩膀。
殿下身邊本就眾星捧月。
他弟弟非她不可,那他就要做好心理準備。
是要學著大度些。
「嗯,我知道了,是我太衝動了。只要能和阿雪在一起,我都可以的。」
風灼擦了擦眼角的淚花,袖口蹭過臉頰,把那點濕意抹得乾乾淨淨。
然後,他露出了一個可愛的笑容。
那笑容彎彎的,眉眼都擠在一起,像是一輪小小的月牙。
雖然眼角還紅著,鼻尖也紅紅的像顆小草莓。
可他笑得真誠極了,像是雨過天晴之後,從雲縫裡漏出來的第一縷陽光。
「阿雪,你別生氣。」
「我、我會和言策哥好好相處的。」
風灼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
像是一隻闖了禍的小狗,小心翼翼地湊過來,拿腦袋蹭主人的手心。
「哦,那我們燃之很乖呢。」
棠溪雪溫柔地說道。
「好了。」
她將銀針一根一根拔出,動作輕柔而利落。
「可以穿衣裳了。」
她對晏辭說了一聲,便開始收拾針包,將銀針一一擦拭乾淨,放回錦緞針包里。
「啊,言策哥,這、這也太不中用了啊。」
風灼沒敢仔細看裡面,只聽到他們的對話,頓時震驚了。
「半盞茶都沒有?」
他方才還在心裡給自己做思想建設。
結果這就完了?
「這——這得去找柳軍醫瞧瞧吧!」
晏辭穿衣袍的手頓了頓,指尖停在半空。
「風灼,你睜大眼睛看清楚。小殿下是在為我施針治療寒疾。」
「你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他真的氣笑了。
「治療!」
風灼這才鼓起勇氣,透過紗幔的縫隙看去。
見到棠溪雪已經收拾好藥箱,在開藥方了。
他想起了晏辭的寒疾。
那些年在北疆,晏辭發起病來,疼得臉色慘白,卻從不吭一聲。
頓時才明白自己鬧了個天大的烏龍。
「對、對不起啊!」
「我、我剛才說的話,你們就當沒聽到……求求了……」
風灼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連耳尖都變成了粉色。
他回想起自己方才的一番大膽至極、自薦枕席的話,簡直想躲到大哥風意的身後藏起來。
那些話他究竟是怎麼說得出口的?
「莫挨為兄。」
風意顯然也覺得丟臉極了。
他往後避了避,阻止了弟弟藏過來的動作。
生怕弟弟的戀愛腦人傳人。
「不能哦,燃之。」
棠溪雪莞爾一笑,那笑容明媚靈動。
「我聽得明明白白呢,也記得清清楚楚。」
她見到風灼如今康健如初,她就放心了。
「燃之說……很美味……」
她的話讓風灼徹底紅溫了。
「啊啊啊……」
風灼在心中尖叫,已經化作了一座小火山。
那紅色從頭頂噴涌而出,整個人都快燒起來了。
他捂著臉,轉身就跑。
緋色的衣袍在風中翻飛,像一團逃竄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