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鱗方才說……這些赤雪是活的?」
棠溪雪聞言,眸中掠過一絲驚異,聲音微微揚起。
「對。」
裴硯川拾階而上,將懷中那摞書籍輕輕置於一旁的案几上。
他修長的手指拂過書脊,取出了最上面那本泛著陳舊墨香的《雲庭蠱經》。
書頁泛黃,邊角微卷,不知是從何年何代傳下來的。
書頁在他指尖翻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殿下,您看此處記載。」
裴硯川垂眸,語聲清潤,指向書中某一頁。
「此物非雪,而是絳塵蠱。絳為紅,塵為其形。此蠱如塵埃般隨風飄散,落於何處,遍染赤色。」
「咦?這赤雪當真與此蠱極其相似。」
棠溪雪湊近看了一眼那部古籍的名字《雲庭蠱經》。
這是北川雲庭皇族祈氏密不外傳的蠱書,她早有耳聞,今日卻是頭一回親眼得見。
「早就聽聞祈族擅蠱,看來傳言非虛。」
晏辭瞥了裴硯川手中的《蠱經》一眼,摺扇在掌心輕輕一轉。
據說每一位祈氏皇族子弟,都是極其厲害的蠱師。
尤其是那位攝政王祈肆,手段莫測,令人聞之色變。
還有戰神祈妄,蠱術比劍術強多了,殺伐果決,縱橫北川從無敵手。
祈氏一族,憑一己之力撐起了北川雲庭的半壁江山。
「我從前不曾學過蠱術,只是父王讓我養本命蠱,恰好有所涉獵。」
裴硯川語氣溫和,不疾不徐。
少年一身藍白長衫,乾乾淨淨,不爭不搶,卻自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清貴氣度。
那雙澄澈的眼睛裡,映著眼前人的身影。
「莫非……是那個只有摯愛才配得上的北川皇室牽絲蠱?」
棠溪雪問了一句,眸光微動。
「嗯。」
裴硯川輕輕點了點頭,應了一聲,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層薄紅。
「先不提這個了。」
他很快將話頭轉了開去,像是怕被人追問下去似的。
「這絳塵蠱在書中雖有記載,但所訴不詳,恐怕只有父王他們比較清楚。不過他們昨日就已擺駕回北川了,我已經傳訊給父王,等得知結果再告訴殿下。」
九極會盟已經落幕,諸國帝君不便久留白玉京。
且不說各國政務堆積如山,單說帝王滯留他國都城……是為人質,還是為質子?
九洲只是表面上的短暫和平,底下暗流洶湧,從未真正太平。
有的只是暫時的利益同盟,哪有什麼天長地久的盟約。
「這部書,方便讓我看看麼?」
棠溪雪問道,目光落在那本泛黃的蠱經上。
「可以的。」
裴硯川記得父王叮囑過,此書乃皇族機密,不可外傳。
但,他的殿下怎麼算是外人呢?
他這只能算是內傳。
「謝謝阿鱗。這個消息很及時,也很重要。」
棠溪雪接過《雲庭蠱經》,指尖拂過書頁,快速地翻閱了一遍。
她的目光在每一頁上停留不過瞬息,卻已將所有的內容盡收眼底。
那些密密麻麻的古字、繁複的蠱術圖譜、深奧的養蠱之法,如同涓涓細流匯入心湖,一字不落。
片刻之後,她合上書卷,遞迴裴硯川手中。
「看完了,還你。」
「殿下……這就記下了?可還需再看看?」
裴硯川怔了怔,接書的手微微一頓。
他就見她掃了每一頁,這就……完了?
「不用了,我已盡數記下了。」
棠溪雪搖了搖頭。
「這難道很難嗎?」
裴硯川可以說,這確實很難嗎?
但想起,殿下當初只是用了一夜,就把麟台五年缺失的課業追上了,天才確實不能按常理論之。
「小書呆,你這就沒見識了吧?」
風灼立刻揚起下巴,語氣里滿滿都是驕傲,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我家阿雪自小就是過目成誦。」
從前他是學渣,見了書本就頭疼,可他家的阿雪,一直都是頂頂厲害的!
「天才只是見她的門檻。」
風灼恨不得把棠溪雪所有的好,都翻出來炫耀給他聽。
「當年,文華殿的太傅和沈相大人,都說才疏學淺,無甚可教她了。」
他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從前是她的伴讀,充其量只能算是陪玩,真要說能跟上她的想法的人,只有晏辭。
這五年來,他家阿雪只是缺了對時事的了解,但她的才學,從來沒有人可以質疑半分。
「世人皆知應鱗公子名動九洲文壇,文采斐然,冠絕當世。」
晏辭不緊不慢地開口。
「卻不知我們小殿下年少之時,便已在文華殿中筆落驚風。」
他的目光落在棠溪雪身上,帶著追憶。
「她所呈策論,早已入《策論衡鑑》,字字珠璣。那些文章,至今仍是麟台學子必讀的範文,你們考核的題目,就出自裡面。」
「北辰女子可為官、可入學、可立於朝堂之上……同樣出自小殿下親筆所擬的明章。」
晏辭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一種莊重的敬意。
太后娘娘當年垂簾聽政,權傾朝野,卻也不曾改變了北辰女子受制的格局。
那些根深蒂固的規矩,那些約定俗成的偏見,連一朝太后都撼動不得分毫。
可後來,是小殿下。
是她一紙明章,親手為北辰無數女子,劈開了一條新的出路。
讓她們不必困於閨閣,不必屈從命運,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之上,為自己、為天下,發聲。
那一年,她不過是個尚未及笄的少女。
那一紙明章,卻改寫了整整一代女子的命。
而聖宸帝寵愛她、尊重她,更用心托舉她。
力排眾議,將此策定下。
帝王一言,萬鈞之力,將那扇緊閉了千百年的門,為她轟然推開。
「同時,北辰女子亦可立戶,亦可承產,亦可為一家之主,可自立於天地之間,是小殿下親擬之策。」
晏辭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還有常平策——豐年購糧入倉,荒年平糶於民。豐荒相濟,永無饑饉。百姓倉廩實,則天下安。此策至今仍在推行,惠澤萬民。」
晏辭是最清楚他家小殿下有多優秀的人。
他們麟台學子考試,甚至不知道,那教材之中就有棠溪雪曾經參與編撰的策論。
她會考到頭名,他絲毫不覺得意外,只覺得理所應當。
那些年,他眼睜睜看著她的名字被潑上污水,她的聲名被踩進泥里。
他心痛不已,卻無能為力。
因為,那個人,不是他的小殿下。
晏辭看向了震驚的裴硯川。
「樁樁件件,都是她一筆一畫寫進律令、一步一步推行天下。」
「她不在朝堂,朝堂卻處處是她的法度;她不言政事,萬民卻歲歲沐其恩澤。」
晏辭本就是天之驕子。
自小聰慧絕頂,眼界極高。
滿朝文武,能入他眼的,屈指可數;能入他心的,更是鳳毛麟角。
而他這一生,能夠入眼又入心的——從來只有那個比他更聰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