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竹!杵在這裡做什麼?別擋路,讓開!」
一道威嚴的帝王嗓音驟然落下,將廊下的寂靜劈開。
司星晝去而復返。
帝王的儀仗隊早已遠去,鑾駕行至半途,他卻終究放心不下。
政務雖多,派人送來便是。
他的弟弟只有一個。
司星懸不久前才因為傷心過度大病一場。
他左思右想,還是讓鑾駕離開,他獨自策馬,帶了隨行的暗衛折了回來。
「是,陛下。」
棲竹慌忙讓到一旁,垂首低眉,手中的空碗還未來得及收起。
大門被司星晝猛地推開,午後的光湧進去,將藥廬里的一切照得纖毫畢現。
下一刻,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地上那個橫倒的煉藥鼎上。
青銅色的爐鼎歪歪斜斜地躺在地磚上,蓋子滾到了一旁。
「這是怎麼回事?」
司星晝的瞳孔猛地一縮。
「啊,哥!」
司星懸頓時有些慌了。
他連忙抬腳踹了一下地上那個青銅煉藥鼎,想把它踢到牆角不起眼的地方去。
可惜他大病初癒,腿腳沒什麼力氣。
那鼎紋絲不動,只發出「哐」的一聲悶響。
「哥,這個鼎它先動的手!」
司星懸頓時就尷尬地僵住了。
「哦?它先動的手?」
司星晝挑了挑眉,雙臂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弟弟。
「那它動手打你了?傷著哪兒了?讓孤瞧瞧。」
他說著便作勢要上前,司星懸連忙後退兩步,臉上的紅暈又深了一層。
「沒、沒傷著!我躲得快!」
「哥,你聽我解釋——算了,你直接聽我狡辯吧。我說它在練倒立,你信嗎?」
司星懸蒼白的俊顏上,瞬間浮起了一層薄紅,心虛得明明白白。
「練倒立?」
司星晝低頭看了看那隻四腳朝天的藥鼎。
「那它練得挺投入的,練得蓋子都飛了?」
「對。你就說它現在倒沒倒吧?」
司星懸梗著脖子,死不認帳。
「哥你不是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司星懸拿不了哥哥撒氣,正沖他送的煉藥鼎撒氣呢。
沒想到居然被抓個正著。
「之前在白玉京的時候,買了些雪花糖,想著給阿折服藥之後吃,不會太苦。」
司星晝不緊不慢地走過去,將一盒精緻的雪花糖放在案几上。
「如今看來……阿折似乎對孤送的藥鼎,有什麼意見?」
他明明記得,當初弟弟收到這個煉藥鼎的時候,還是很喜歡的。
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如今倒好,居然被丟到地上了。
「是孤惹到你了?」
司星懸聞言,頓時氣呼呼地扭過頭去,留給哥哥一個倔強的後腦勺。
好,這下司星晝可以確定了。
他家弟弟就是在生他的氣。
「又怎麼了?孤到底哪裡惹到你了,說話!」
「哥,你今天左腳先進屋了,我不高興。」
司星懸悶悶地說了一句。
他才不告訴哥哥,織織的消息呢!
他哥從前也不告訴他,還一個勁給他出餿主意。
結果呢?
他自己暗戳戳地搶人,說什麼未來皇后!
去他的皇后,他哥就注孤生!
「是嗎?那孤下次右腳先進來,可以了吧?」
司星晝也不惱,將雪花糖往弟弟那邊推了推。
「上次那《太素丹方》倒是有些效果,孤瞧著你氣色好了一點。」
「等會兒孤下廚給你做幾個拿手菜,山野菌子湯怎麼樣?」
他想著也許是自己參加九極會盟,後來又忙於調兵清掃天道使徒。
沒顧上關心弟弟,所以他才鬧小脾氣了。
「哥,不要下廚,我們還能是好兄弟。」
司星懸擺了擺手,臉上神色瞬間變成了驚恐,立刻拒絕了哥哥的投毒。
「哥,我是萬毒不侵,但不是味覺失靈。」
「拜託,真的別再折騰我了,我身體這麼差了,為什麼還要雪上加霜?」
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赤紅的天地。
「你還是去處理這絳塵蠱吧。」
司星懸最擅長的就是毒術。
他平時把各種毒果當零嘴吃,別說,還挺脆。
可這絳塵蠱,無聲無息地侵蝕著這片大地,比他見過的任何一種毒都要陰狠。
「歸墟宮這次是下了狠手,阿折有辦法解絳塵蠱嗎?」
司星晝聞言也露出了凝重之色,隨即開口問道。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真實存在的絳塵蠱。」
司星懸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爐中快要熄滅的火焰。
「我現在要先煉養魂丹,其他事情先緩緩。」
他說得雲淡風輕。
仿佛那漫天赤雪、千里絳塵,都不如他爐中那枚尚未成形的丹藥要緊。
天下人的死活,從來不在折月神醫的帳本上。
「嗯,那你儘快。孤讓棲竹先搜集一罐絳塵蠱,你忙完再來研究解藥。」
司星晝知道弟弟的性子。
他一點也不著急,催也催不動。
他忽然想起方才進門時,棲竹站在門口發呆的樣子。
「棲竹不是最愛笑嗎?今日怎麼不笑了?」
那少年圓圓的鵝蛋臉上,平日裡總是眉眼彎彎的,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討喜得很。
今日卻像丟了魂似的,捧著空碗站在門口,跟木頭樁子一樣。
「他估計是因為毒不倒我,所以心如死灰了。」
司星懸無趣地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
「畢竟,人怎麼能勝天呢?他是凡人,我就是天。」
「給他機會,不中用啊!」
「難怪他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司星晝不以為意地點頭。
「他在道上竹葉青的名號,估計砸得稀碎了。」
他知道弟弟的體質萬毒不侵,棲竹倒是鍥而不捨,這麼多年了,還在堅持呢?
「藥神谷里個個都是大佬,他的毒術是一個也放不倒。如今最大的作用,也就是能當個牆頭草。」
司星懸難得給了個安慰,語氣勉為其難,像是在施捨。
棲竹剛好端著新收集的絳塵蠱走進來,聽到這話,當場差點哭出來。
「主上,我就不能別當這個內應嗎?」
他可憐巴巴地看著司星懸,聲音都帶了哭腔。
「沒毒死您,我還得領罰。那無池的水,泡著真是要命……」
棲竹想到任務失敗就要受罰,渾身都涼了半截。
無池之水,最是噬心。
執念越重,痛得越深。
如萬鈞壓頂,如寒刃剜心,半分也躲不過去。
他哪裡還笑得出來?
「你不去領罰,怎麼給我帶無池水出來養蠱?」
司星懸頭也不抬,語氣理所當然。
「還有你們歸墟宮的新毒藥,我還怎麼拿到最新樣品研究?」
他恨鐵不成鋼地看了棲竹一眼。
「犧牲你一個,成全整個神藥谷。」
「你老實當好內應,別被發現了。中用點行不行?」
「若是無用的話,我就把你丟進萬蛇窟,跟它們作伴。」
「……」
棲竹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已經完全搞不清楚,到底誰才是反派了。
哦,對了,他差點忘了——他們歸墟宮是正道!是替天行道的正義之士!
一開始折月神醫就是天道的對立面。
可是……
棲竹八歲那年,剛學成毒術,就被派了出來。
歸墟宮的人說,小孩子不容易被警惕,讓他接近司星懸,找機會下毒。
他沒成功。
非但沒成功,反而被司星懸看中了。
那個病懨懨的少年,隔著滿室的藥霧看了他一眼,說:「不錯,是個好苗子,留下來給我當藥侍吧。」
於是,本來要被丟去餵毒蛇的小棲竹就被奴役了!
這麼多年,他不但要給他煎藥、熬藥、試藥,還要幫他偷歸墟宮的東西。
什麼無池水、什麼禁藥、什麼機密,司星懸想要什麼,他就得想方設法弄來。
他覺得兩邊都不是好東西!
全員惡人!
他的人生,太難了。
「算了,這次放過你了。」
司星懸終於大發慈悲地開了口,從袖中翻出一瓶新制的毒藥,在掌心掂了掂。
「我現在非常討厭歸墟宮。我新研究的藥,你給我下到無池裡去。」
「主上,那邊會檢查的。」
棲竹弱弱地說道。
「呵!檢查?」
司星懸冷笑一聲,打開了瓶塞。
一縷極淡的煙霧從瓶中飄出,無色無味,若不是棲竹離得近,根本察覺不到。
「他們還有本事檢查出我制的毒?」
他將瓶口微微傾斜,輕輕一吹。
那縷煙霧便如活物一般,無聲無息地融入了棲竹的肌膚,瞬間消失不見,連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啊啊啊!主上,您別一言不合就給我下毒啊!」
棲竹看著那毒融入自己肌膚,瞬間不見蹤影,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日子,真是一天都沒法過了。
「三天後才毒發。你現在就是個毒源。」
司星懸不緊不慢地蓋上瓶塞,將藥瓶收回袖中。
「趕緊讓人把你接走,霍霍他們去。」
「就那些螻蟻——也妄圖折天?」
「真是笑話。狗屁天道使徒,你們天道都要被我踩在腳下。」
這一刻,他像極了一個惡毒反派。
「對,我們阿折這麼善良,他們居然捨得傷害,真的是罪該萬死。」
司星晝在一旁點頭,眼中的弟弟濾鏡厚得能擋箭。
「……」
棲竹現在只想衝上去搖醒這位星澤帝王。
什麼眼神啊?
他家主上毒極了好嗎?
渾身上下都是毒,連頭髮絲都帶著劇毒!
什麼善良?
喪盡天良還差不多!
棲竹也不想背叛歸墟宮的。
可是,司星懸好可怕啊!
他小小的一條竹葉青,怎麼是這劇毒黑心大魔頭的對手呢?
背叛歸墟宮只是一死,背叛主上可是生不如死啊!
這題他會做。
他除了從了,還能怎麼辦?
「主上……希望我還能活著回來為您煎藥。」
棲竹抬起綠色袖子抹了抹眼淚,可憐巴巴的,像一條被暴雨打蔫了的小青蛇。
蜷在葉下瑟瑟發抖,半分竹葉青的威風都抖不出來了。
「回不回的無所謂,這裡倒也沒有非你不可。」
司星懸頭也不抬,語氣淡如薄霧。
「神藥谷藥童多得數不過來。」
棲竹捂住心口,踉蹌著後退了一步。
他家主上真的好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