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養七天。」
棠溪雪一邊為他纏上乾淨的紗布,一邊說道,語氣裡帶著不容商量的認真。
「傷好之前,不要隨便動手了。」
這傷口一看便是近期又與人動了手。
明顯崩裂了好幾處,新傷疊著舊傷,猙獰可怖。
「不是有千溯他們嗎?」
「怎麼還要小皇叔自己出手?要他們何用?」
棠溪雪的手指靈活地繞過他寬闊的肩背,將紗布一圈圈纏好,動作輕柔卻利落,仿佛怕弄疼了他。
可這世上,除了她之外,還有什麼能讓他覺得疼呢?
如今毒素清理乾淨之後,傷口便不會再像從前那般久久無法癒合了。
紗布上還滲著淡淡的血跡,在燭火下觸目驚心,像一朵朵悄然綻開的紅梅。
「小皇叔就不知道疼嗎?」
「真的一點都不愛惜自己的身子。」
棠溪雪心裡泛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像是有一根極細的針,一下下扎著心尖最柔軟的地方。
「無妨,小傷。」
北辰霽淡淡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仿佛背後那些縱橫交錯的傷,都不值一提。
反正,也無人心疼。
甚至連他自己也不在乎。
他隨手披上那襲上等的絲絨長袍。
那樣華貴至極的紫色,落在他身上,卻無端添了幾分孤絕。
仿佛高山之巔盛開的曼陀羅,美則美矣,卻拒人千里。
他系好衣帶,修長的手指從容不迫地穿過絲絛,打了個結。
「雪兒無事不登三寶殿。」
北辰霽轉過身來,紫瞳幽深如潭。
「尋本王是有什麼事嗎?」
她今日穿的竟是一襲紫裙。
好看極了。
與他身上的紫,是一樣的色系。
這讓他心中驀地一喜。
那歡喜來得洶湧,像是沉寂了許久的死水,墜入了一輪月亮,微波粼粼。
紫裙輕紗曼攏,外披紫色毛絨披風,襯得她肌膚勝雪。
美得不似凡人,倒像是從畫裡走出來,從詩里長出來的。
「我沒事就不能來找小皇叔嗎?」
棠溪雪不禁開口問了一句。
「自然是可以的,北辰王府就是你的家。」
北辰霽毫不猶豫地說道,他真想把小雪兒接回來。
棠溪夜現在應該不想養小雪兒了吧?
畢竟,他都知道小雪兒不是他的親妹妹了。
「不過還是被小皇叔猜對了,我來找你確實是有事。」
棠溪雪沒有察覺他的小心思,直接表明了來意。
「我母后有一串紫檀木佛珠。上面有個海棠玉墜的那個,在小皇叔這裡嗎?」
她抬眸看他,目光清澈而坦蕩,帶著一絲隱隱的期盼。
「元期,去將那串佛珠取來。」
北辰霽吩咐了一聲,聲音清晰地傳到了門外。
「是,王爺。」
守在門外的元期立刻應聲,腳步匆匆地轉身離去。
「小皇叔用多少銀子買來的?我向你買。」
棠溪雪語氣認真而鄭重。
「沒花銀子。」
北辰霽斜倚在雕花窗前的紫檀木榻上,姿態慵懶而隨意,像一頭蟄伏的獵豹,暗藏鋒芒。
長袍松松垮垮地披著,衣襟微敞,露出一截蒼白的鎖骨。
此刻那鎖骨上卻泛起了薄薄的汗珠,在暮色中閃著細碎的光,格外惑人。
「就是費了點拳腳。」
他說得輕描淡寫,沒提後面一群歸墟宮的天道使徒跟戰堂夜鋒交手的事情。
「雪兒若需要,就直接拿走。」
「本王也是瞧著那海棠玉墜眼熟。像是你抓周之時抓到的玉墜,所以就買下來了。」
北辰霽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又不動聲色地移開,仿佛多看一瞬便會失控。
明明什麼都沒多講,語氣也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可棠溪雪卻從中感覺到了,他藏在深處的關懷。
他竟然記得她抓周時候的物件。
那是快二十年的事了。
可他卻記得一枚小小的玉墜。
棠溪雪的心尖微微顫了一下,像被春風吹拂過的花瓣。
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謝謝小皇叔。」
她嗓音柔軟。
「那個很重要。」
「嗯。」
北辰霽只應了一個字,便不再多言。
面上淡漠得像一潭死水。
仿佛什麼都不在意。
可隨之而來的,卻是更加難以忍耐的膚渴症。
瘋狂地渴望著靠近她、觸碰她、將她擁入懷中。
鋪天蓋地,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淹沒。
但他一直死死地克制著,沒有讓自己失態。
他不想讓她覺得,他只會借著病症糾纏於她,像個無恥的狂徒。
他攥緊了衣袖之下的拳頭,才勉強維持住面上的波瀾不驚。
「王爺,您要的佛珠。」
不多時,元期便捧著一個白玉盒子過來了。
那是一個白玉雕花的小匣子,做工極為精緻,邊角還鑲著細細的銀絲,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元期雙手呈上,恭恭敬敬地放在一旁的黃花梨案几上。
匣子打開,裡面盛放著那串帶著海棠玉墜的佛珠。
為了賣個好價錢,菊芳嬤嬤還花了一筆銀子,特意請了七世閣影市的匠人重新串過。
用的是上等的湖絲,每一顆珠子之間都打了精緻的金剛結,結實而美觀。
「對,這就是母后遺失的佛珠。」
棠溪雪欣喜地捧起了那串佛珠,那枚海棠玉墜,色如凝脂。花瓣層層疊疊,雕工極細。
那是她母后的東西。
也是她年幼時曾握在手心裡的記憶。
「那就物歸原主了。」
北辰霽說道。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袖口,裡面藏著一方面紗。
那是他從小雪兒那裡得來的,一直貼身收著,從不離身。
每當他膚渴症發作的時候,就會用那面紗來安撫自己。
可此刻在她面前,他如何能做那種事情。
他只能按捺住躁動。
那渴望像一頭被囚禁了太久的野獸,在籠中橫衝直撞。
撞得鐵籠哐當作響,隨時要破籠而出。
他怕自己若是不克制住,會直接不管不顧地將她壓在牆壁上。
把她揉進骨血里,與她密不可分,再也不要分開。
北辰王府之中的暗室,幽深靜謐。
最適合將這麼可愛的雪兒藏起來了。
藏在一個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永遠,永遠,不讓任何人找到,不讓任何人看見。
她的笑容和眼淚,全都只屬於他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