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雪原,夜雪初霽。
冷月如霜,懸於天際。
萬竿翠竹承載著上蒼厚贈的積雪,梢頭低垂,彎成一道道雪白的拱廊,蜿蜒深入山坳深處。
夜風過時,竹枝輕顫,簌簌雪落如碎玉濺珠。
待風勢稍歇,竹枝柔韌地彈起,揚起漫天晶瑩細碎的雪霰。
整片竹林宛如一片琉璃雪海,靜謐而蒼茫。
「踏踏——」
此時,一輛馬車疾馳而過,碾碎了這片寧靜。
車輪轆轆,碾過覆雪的官道,在雪地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蜿蜒向北,直抵雲川邊境。
「世子爺,我們已經到北境了。只要穿過這片竹海,便抵達雲川境內。」
開口的是雲鱗衛督主墨漸。
攝政王為裴硯川留下了一支最精銳的雲鱗衛,而墨漸是其中最鋒利的那柄刃。
裴硯川掀開車簾,望著外面蒼茫的雪夜,眸光沉沉。
「父王他們若是把你們帶上,或許就不會遭逢此劫……」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不驚漣漪,卻讓人心裡一沉。
北境的夜風,可真冷啊。
他原以為父王能夠護住娘親和妹妹的,以為他們終於苦盡甘來,可以一家團聚。
卻沒想到,一別竟是永訣。
「世子爺此言差矣。」
墨漸的聲音沉穩如舊。
「就算屬下們跟上,他們只會派出更多的人馬。」
雲鱗衛雖強,卻也架不住對方有備而來、裡應外合。
雲川帝國多山巒雲霧,此衛便如雲中隱鱗、川中暗流,來去無影,出手無聲。
可再鋒利的刃,也擋不住從內部刺來的刀。
「戰王殿下傳訊,讓我們務必小心陛下。」
墨漸此言,點到即止。
他相信世子爺會明白祈妄的意思。
裴硯川垂下眼帘。
「先誅帝師,後滅養父。祈湛,當真是忘恩負義之徒!」
兩位父親。
一位對他有養育之恩,一位對他有栽培之恩,都是他曾經最敬重之人。
可如今,全都葬於那人的算計之下。
「世子爺……如今當務之急,是先保全自己。陛下心狠手辣,怕是不會放過您。」
墨漸的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
那片竹海幽深靜謐,竹影幢幢,正是伏擊的絕佳之地。
月色從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馬車快速穿行過竹海。
終於,他們離開了北辰,踏入了雲川地界。
預想中的大批刺客並未出現。
然而,前方的道上,卻有一道人影孤零零地立在雪地中央。
那人頭戴斗笠,身披蓑衣,手中握著一柄長刀。
刀未出鞘,已有一股凜冽的殺意瀰漫開來,壓得人心頭一窒。
那是一柄無鞘的刀。
刀身漆黑如墨,不見鋒芒,卻讓人無端覺得,那鋒芒早已浸透了鮮血。
月光落在刀身上,像一道凝固的夜色。
一刀劈來。
亮芒劃破雪夜,凌厲無匹。
「轟——」
馬車在那一刀之下,被生生劈成兩半,木屑紛飛,車簾碎裂,如一場黑色的雪,在月光下紛紛揚揚。
「世子小心!」
墨漸在對方出手的瞬間,便已攬住裴硯川,縱身躍出馬車。
他落地時穩穩的,將裴硯川護在身後。
「那是無生刀——孤鴆。」
墨漸的聲音低沉,目光死死鎖住那道身影。
他認得那柄刀,認得那個人的刀法——狠、准、不留活口。
「你們帶著世子爺快走。」
他拔劍出鞘,劍光如匹練,迎上那柄漆黑的長刀。
刀劍相擊,火星迸濺。
斬落四周的翠竹,積雪簌簌而落,揚起漫天碎瓊。
月色下,兩道身影纏鬥在一處,刀光劍影交織成一片死亡的網。
「世子爺,我們繼續前行。戰王殿下接應的人,恐怕是被拖住了,我們須得靠自己。」
幾名雲鱗衛將裴硯川護在中間,語速極快。
那名刀客很強,強到需要督主大人墨漸親自出手才能攔下。
戰王的人還沒到,說明他們也遇上了麻煩。
「走吧。」
裴硯川開口。
他想起多年前和娘親逃離雲川的時候,也是這名刀客,一刀便將裴家的護衛殺了個乾淨。
若非他們逃到了北辰境內,追殺的高手沒有通關文牒,不能隨意踏入,他們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孤鴆與寒鴉,皆是陛下身邊的高手,只有督主大人能對付。但願只來了一個。」
雲鱗衛護著裴硯川,朝雲川軍營的方向疾行而去。
那裡是戰王祈妄的地界。
到了那裡,就算是祈湛,也不能隨隨便便對這位由攝政王祈肆,親自向天下承認的世子爺下手。
對,裴硯川在雲川皇家玉牒之上,已經有了名字——祈應鱗。
如今,皇族之中有他一席之地。
可祈湛顯然不想給他任何活著的機會。
「各位——是在說我麼?」
一道慵懶帶笑的聲音,忽然從前方傳來。
寒鴉雙手抱臂,斜倚在一株老松之下,笑著看向被雲鱗衛護著的文弱書生。
他的目光從裴硯川身上掠過,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審視,像貓戲弄爪下的獵物。
「我們陛下派屬下來迎接應鱗世子。」
「雲鱗衛還請將人移交給本座,否則,便當叛國論處。」
他的聲音字字如刀。
「我們陛下懷疑,雲鱗衛中有內鬼,才害得攝政王遇害。」
一番話,義正詞嚴,卻聽得雲鱗衛們握緊了手中的劍,指節泛白。
「究竟誰是內鬼,你們心裡有數!」
「殺!」
不知是誰低喝了一聲,雲鱗衛齊齊拔劍,朝著寒鴉襲去。
「就憑你們,也想攔我?」
寒鴉輕笑一聲,抬手一揮。
剎那間,無數烏鴉鋪天蓋地而來,黑壓壓一片,遮天蔽月。
羽翼扇動間,月色都被那片黑潮吞沒。
「世子爺,跑!」
裴硯川沒有回頭。
他懷裡只捧了一本棠溪雪贈他的書籍,那是他此刻唯一的念想。
他踏著積雪,朝著雲川軍營駐紮地的方向,拼命奔跑。
夜風灌入衣襟,冷得刺骨。
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身後傳來的廝殺聲漸漸遠了,又似乎一直追在身後,像驅不散的夢魘。
「踏、踏、踏——」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卻一下一下踩在裴硯川的心尖上,像是死亡的倒計時。
「唰——」
裴硯川猛然回頭。
一道箭芒破空而來,快如流星,冷如霜刃,直取他的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