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燭火將滿室染成一片溫軟的琥珀色。
窗欞外,銀鈴花瓣偶爾飄落,無聲無息。
棠溪雪伸手輕輕揉了揉裴硯川的發頂,動作溫柔得像在安撫一隻倦極的貓。
他的髮絲柔軟,從她指縫間滑過,帶著淡淡的墨香。
「歇息吧。阿鱗這一路,都不曾合過眼吧?」
裴硯川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帘。
睫羽在燭光下投出淺淺的影,遮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濕意。
他確實很久沒有休息了。
從得知父王、娘親與妹妹出事的消息起,匆匆乘馬車,追星趕月出白玉京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弦就再也沒有松過。
一路疾馳,一路奔波,到了雲川又被圍殺、被救、與父王重逢……
樁樁件件,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可他從來沒說自己的難過。
「殿下……」
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被夜風浸透了。
「噓。」
棠溪雪的指尖輕輕按在他唇上,止住了他未盡的話。
「先休息。」
方才那一番親昵,她從他身上汲取了滿滿的文華氣運。
那些溫潤清正、帶著書卷墨香的氣運,正緩緩滲入她的經脈。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泛著淡淡的粉。
應該能多撐幾日。
她在心中默默算了算,又抬眸望向裴硯川。
少年的眼睫還微微濕潤著,唇上還殘留著方才吻過的痕跡。
可他的眼底分明藏著更深的疲憊,不是身體的,是心上的。
「如今攝政王已經無恙了。」
她放緩了聲音,一字一句,溫和至極。
「梅夫人和苒苒,我會讓人一起去找。」
「你只管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
「天塌下來,也等你睡醒了再撐。」
她知道他的心弦一直緊緊繃著。
從接到噩耗的那一刻起,這根弦就被拉到了極限,隨時可能斷裂。
她不能替他承受那些痛,但她可以陪在他身邊,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裴硯川望著她,燭火在他眼底跳躍,映出她的倒影,像是他的整個世界。
「殿下。」
他開口聲音有些發緊。
「謝謝您為我而來。也謝謝您……救了我父王。」
他還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卻不知從何說起。
「娘親與妹妹,我有辦法尋找。」
他深吸一口氣,讓聲音聽起來更平穩些。
「殿下只管尋您的魂魄就好。應鱗的事,自己可以處理。」
他說的是實話。
他主動提出侍寢,並非存了什麼旖旎的心思。
在少年單純的認知里,侍寢是陪伴,是安撫,是讓殿下知道身邊有人在。
他從未想過那些風月之事,也根本不知曉這兩個字背後的真正含義。
他只是覺得——殿下那般好,為他千里迢迢而來,不但救他於箭下,還救回了他的父王。
她體寒虛弱,他知她畏冷。
她不喜歡獨處,他知她內心沒有安全感。
他想為她暖榻,想用自己微薄的溫度,回饋她的厚愛與恩情。
他知道暮涼他們還在路上,這漫漫長夜,她獨自一人,定然會不安。
他以為,陪殿下一起躺著入眠,就是侍寢了。
所以他才紅著臉、鼓足勇氣,說出了那句話。
若是他知道侍寢的真正方式——是紅綃帳暖,是翻雲覆雨。
別說自薦了,他怕是連這兩個字都說不出口。
早就羞得躲進書堆里,把臉埋進墨跡未乾的宣紙中。
「阿鱗不用謝。」
棠溪雪彎起唇角,笑意溫柔。
「你不是已經……為我侍寢了麼?」
她刻意將「侍寢」二字說得輕而緩,看著裴硯川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緋色,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真是個純白如紙的小書生。
她心裡想,卻沒有點破——讓他繼續這樣單純著,也很好。
「那……殿下也歇息吧。」
裴硯川垂下眼,不敢看她,他覺得這次他已經真正懂得如何侍寢了。
他學會了!
「您一路……也辛苦了。」
他乖巧地躺好,規規矩矩地,沒有任何越界的舉動。
棠溪雪輕輕靠過去,將臉頰貼在他的臂彎。
他的手臂微微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小心翼翼地環住她的肩。
有她在身邊,他那顆疼得麻木的心,終於被滿滿的溫暖包裹。
「娘親和妹妹……一定會沒事的。」
他輕聲說,不知是在安慰她,還是在安慰自己。
戰王祈妄的人已經去尋找她們的下落了。
至於祈湛——那位高高在上的雲川帝王,不但不會幫他,反而是他最大的阻礙。
裴硯川閉上眼,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暫且壓下。
他靜靜地陪著棠溪雪,身上的氣運毫不吝惜地湧向她。
文華之氣溫潤如玉,一絲一絲,滲進她的身體。
他並非不掛念娘親與妹妹。
只是掛念無益。
他已布下尋蹤蝶,雲鱗衛已悄然出動。
急是急不來的,越是危急,越要冷靜。
他不能讓殿下擔心,也不能讓祈湛察覺。
所以他將所有焦灼壓進心底,在殿下面前,便只做那個省心的解語花。
直到她的呼吸變得綿長平穩,整個人沉入安穩的夢鄉,裴硯川才極輕極緩地,從她身邊退開。
他披上一件藍色雪花銀紋的外袍,踩在冰涼的地面上,無聲無息地走向書房。
腳步極輕,像怕驚落檐上的霜。
燭火重新燃起,在他清雋的側臉上投下朦朧光影。
「世子爺。」
墨漸的聲音從暗處傳來,壓得極低。
「雲鱗衛已經派出,跟著尋蹤蝶,一路翻山越嶺,尋到了雲嶺神山。」
裴硯川的指尖微微一頓。
「攝政王妃與小姐……確實還活著。」
墨漸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激動。
「您養的兩隻尋蹤蝶,都能感應到子蠱的存在。她們就在神山深處,只是……」
「只是什麼?」
「歸墟宮的人守著。我們不敢打草驚蛇,遠遠探查了一番便退了回來。」
裴硯川沉默了片刻。
燭火搖曳,映出眸中一片幽深的暗色。
「尋到就好。」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情緒。
「不要打草驚蛇。探明情況,再做部署。以免他們狗急跳牆,傷了娘親與妹妹。」
他停了片刻,繼續說道:
「讓雲鱗衛盯緊了,莫要暴露行蹤。」
「是。」
墨漸垂首領命,心中卻暗暗鬆了一口氣。
世子爺雖然年輕,卻比任何人都沉穩。
換了旁人,得知至親還活著,怕是早已按捺不住,衝動行事了。
可世子爺沒有,他將所有的焦灼與急切都壓在了心底,冷靜得像一潭深水。
「還好有您的尋蹤蝶。」
墨漸忍不住低聲感慨。
「否則,想找到王妃與小姐,真真是沒有一絲線索。」
祈族之人,天生便是蠱師。
這是刻在血脈里的天賦,與生俱來,代代相傳。
而裴硯川,無疑是天才中的天才。
他從前不曾學過蠱術,可才接觸不久,便很快掌握了其中的精髓,並且成功培養了尋蹤蝶。
那兩隻小蝴蝶,是他親手用蠱術養出來的。
子蠱給了娘親與妹妹,她們喜歡,便養在身側,日日相伴。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兩隻小小的蝴蝶,會成為尋回至親的唯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