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桑羽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
他沒有多問,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支短笛。
那笛子通體瑩潤,笛身上刻著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靈紋。
是他的御獸笛。
他將玉笛湊到唇邊,輕輕吹奏起來。
那笛聲好似風穿過山谷的低吟,溪水漫過石子的呢喃,樹葉在枝頭相互摩擦的沙沙聲。
它不像是從笛子裡吹出來的,倒像是山海本身在呢喃低語。
片刻之後,夜空中便有了回應。
先是一隻不知名的夜鳥落在牆頭,歪著腦袋,烏溜溜的眼珠盯著空桑羽。
然後是更多的飛禽落下來,停在牆頭、屋檐,安安靜靜地聽他吹笛。
有一隻通體墨藍的小雀膽子大些,直接落在他肩頭,偏過腦袋,像是在等他的吩咐。
「好神奇的御獸術。」
棠溪雪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空桑羽放下玉笛,與那隻墨藍小雀低語了幾句。
「你們知道哪裡有山風穿行的山洞嗎?」
他的聲音與平日的說話聲截然不同,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
「吱吱吱。」
墨藍小雀聽罷,嘰嘰喳喳地叫了幾聲,撲棱著翅膀飛到空中,盤旋了一圈,又落回來。
「嗯,那你們可有見到那些紅雪飄出來的地方?四周還有發光的流螢?」
空桑羽聽了,微微頷首,又轉向另一隻停在紅山茶枝頭的灰羽隼,用另一種完全不同的音調與它交談。
灰羽隼發出一聲清亮的鳴叫,振翅而起,消失在夜色之中。
「怎麼樣?有線索嗎?」
棠溪雪輕聲問道。
「有個好消息。」
月色下,少年被群鳥環繞,藍發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它們確實有見過我說的山洞。」
那隻墨藍小雀在他肩頭跳來跳去,他也不惱,只是偏過頭,沖它笑了笑。
「而且,織姐姐,這附近就有一處。」
「你們都回去吧!留下一隻帶路。」
群鳥振翅而起,在他的頭頂盤旋了一圈,像是完成了使命的使者,散入夜空之中。
那隻墨藍小雀在他肩頭蹭了蹭,留下帶路。
棠溪雪看著那消失在月色中的鳥群。
這就是山海之主的底蘊。
一令出,萬獸聽。
旁人需要派出斥候、繪製地圖、一寸一寸搜索的絳巢,在他這裡,不過是問問山中飛鳥便能知曉的事。
那些飛鳥日日夜夜在山中盤旋,每一道山風穿行的裂隙,幽深隱蔽的洞窟,都在它們的記憶里。
「小湯圓。」
棠溪雪的聲音鄭重。
「整個九洲的絳巢所在——你都能尋到嗎?」
空桑羽將御獸笛收起,抬眸看她,一雙藍眸澄澈而篤定。
「當然。如果織姐姐需要我尋,我就可以尋到。」
棠溪雪想起祈肆說的話,絳巢是絳塵蠱的源頭,每一片爆發的區域都有一處絳巢。
若不將其焚毀,蠱患便永無止境。
而九洲之大,絳巢之多,若要靠人力根本來不及。
可空桑羽能尋到。
「也不讓你白幹活。」
棠溪雪語氣認真而坦蕩。
「山海可以賣絳巢的位置。這是一筆大買賣,諸國都願意出價。畢竟,現在尋到它們,是最要緊的事。」
她記得空桑羽還要供養織月庭和他自己的山海組織。
九洲各地都有織月庭,每一座都要花錢。
孩子們的吃穿用度,請先生的束脩,屋舍的修繕,冬天的炭火,夏天的藥材……樣樣都是開銷。
他堂堂山海之主,卻總是過得拮据,大約便是因為這些。
她不讓他白白出力。
她給他一個名正言順賺錢的理由。
空桑羽愣了愣,而後明媚一笑。
「謝謝織姐姐。」
他沒有推辭。
「我先下令,讓山海的人御獸去尋。」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傳訊符,靈紋流轉,將指令一道一道傳遞出去。
「既然是有報酬的生意,那他們肯定很有幹勁。我一人,終究力量有限。」
他的聲音落下,傳訊符的靈光,便接二連三地亮了起來。
那是九洲各地的山海御獸師們在回復。
「收到了!明白,這就去。」
靈紋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像一盞一盞亮起來的燈。
山海接了一筆大買賣。
卻是一筆有助於救世的買賣。
山海本就是靠販賣情報為生的,這一次,要干一票大的。
月亮將整座山谷照得愈發清亮。
空桑羽收起傳訊符。
「那織姐姐——可要和我一起去看看這附近的絳巢?」
他開口詢問道。
「好。」
棠溪雪的目光與他在月色中相遇,帶著難得的溫柔。
「我們去看看。」
棠溪雪腕上的風雪銀龍微微動了動,銀鱗在月色下流轉出一縷寒光,似乎對即將出發的行程頗為期待。
空桑羽低頭看了一眼那條盤在她腕上的小龍。
「織姐姐,一會兒,請讓風雪銀龍收斂一下龍威。」
他抬起手,將御獸笛湊到唇邊,吹出一聲悠長的音調。
清亮高遠的一聲長嘯,像鷹唳劃破長空。
不多時,夜空中便有了回應。
「我的夥伴來了。」
一道巨大的黑影從月色中俯衝而下,雙翼展開足有數丈之寬,翅尖掠過帶起一陣疾風,將滿樹山茶花吹得簌簌而落。
那是一隻青鱗鷹,通體覆著青碧色的羽翎,在月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鷹首高昂,一雙銳利的金色眼瞳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院中的人。
「這是你們山海的馴鷹吧?它特別大,是鷹王嗎?」
棠溪雪看著這隻青鱗鷹。
它太大了。
落在院牆上時,整面牆都被它的陰影遮住。
利爪扣進牆頭的磚石里,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嗯,它是鷹王。」
空桑羽回答道。
青鱗鷹的目光觸及棠溪雪腕上那條小小的銀龍時,那雙金色的鷹瞳驟然收縮。
它的羽毛蓬了起來,雙翅微微張開,做出了一個本能的想要後退的姿勢。
那是來自血脈深處的畏懼。
風雪銀龍懶洋洋地盤在棠溪雪腕上,豎瞳微微眯起。
一絲龍威,就讓那隻威風凜凜的巨鷹縮了縮脖子,發出一聲委屈的低鳴。
「好了,乖點,別鬧。」
棠溪雪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銀龍的腦袋。
指尖觸到那一片微涼的銀鱗時,小龍乖乖收斂了所有的氣息。
「風雪銀龍太扎眼了,我擔心那附近可能會有歸墟宮的人。」
空桑羽開口說道。
「嗯,小湯圓的擔心是有道理的。」
棠溪雪點點頭。
「那便依你所言。」
龍威消散,青鱗鷹這才敢靠近。
它從牆頭躍下,落在院中的空地上,雙翼收攏,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我們要去山中一趟,需要你帶我們過去。可以嗎?」
空桑羽走上前去,伸手撫了撫它頸側的羽毛,與它低語了幾句。
「織姐姐,請。」
空桑羽回過頭來,朝棠溪雪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