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裡的人兒聽到這話,立刻老實了。
她甚至下意識地將自己縮了縮,縮成小小一團,乖乖地窩在他懷裡,再不敢亂動分毫。
生怕再被吃抹乾淨。
雲薄衍愣了一瞬。
旋即氣笑了。
她倒是很懂得順杆往上爬,也很懂得見風使舵。
識時務,乖覺,狡猾。
卻也……可愛得很。
他闔上眼,心中默誦《清心咒》。
字字句句從心間流過。
他誦得極慢極鄭重,像是在用每一個字砌一堵牆,一堵能將懷中人的溫度隔絕在外,固若金湯的牆。
「夫君……」
她又嘟囔了一聲。
那一聲綿軟無比,帶著睏倦的小尾音,好似在撒嬌,在確認他的存在。
她的手指攥住了他散開的衣襟,宛如握著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雲。
那堵牆轟然倒塌。
「把你的劍收起來呀……」
棠溪雪的嗓音,浸在溫水裡,朦朦朧朧,纏纏綿綿。
「今日我們不論劍了。」
滾燙的灼熱,燒得他一雙耳朵,幾乎要滴出血來。
那紅太烈,連月光都遮不住,夜色都藏不了。
「收不了。」
雲薄衍的聲音冷冷的,面無表情,下頜的線條繃得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別亂蹭。知道麼?」
他算是徹底明白了,當初阿兄與阿嫂口中那柄劍,究竟是何物。
是他太單純了。
下次回家吃席,他該坐小孩那桌。
「若不想被亂劍弄死。」
他低聲警告。
「便莫要再動了。」
車駕外,暮涼沉默了一瞬,低聲開口。
「這位月梵聖子……看不出來,玩得挺花。」
月中天接道。
「可不是。高嶺之花,手段自然高。」
「你們大陸上,管這叫什麼來著?」
月中天又問。
「車……??」
「閉嘴。」
朝寒頭也不回,冷冷截斷。
兩個弟弟立時噤聲。
朝寒沒好氣地掃了他們一眼,也不怕月梵聖子提劍出來砍他們?
不對。
如今他聽見劍這個字,都容易想岔!!!
到底是誰給他灌輸了,這奇奇怪怪的知識?
後方的馬車裡,拂衣捧著茶盞,與長生殿的幾個小侍女擠在一處,眼睛亮得驚人。
「當真與書里寫的一模一樣。」
她壓低聲音,難掩激動。
梨霜掰著手指,小聲數著。
「聖子大人該不會要讓咱們殿下,照著話本子上寫的……全部做一遍吧?」
「佛堂、馬背、浴池、幕天席地……甚至,還有……呢!」
她倒吸一口氣。
「我滴乖乖。」
微雨抿了抿唇,難得沒有喝止她們,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聖子那長相氣度……咱們殿下不虧。」
青黛三人頓時點頭如搗蒜。
「若是再加上謝劍仙,我的天吶!刺激!」
梨霜補充了一句。
「……」
雲薄衍在車駕內聽得清清楚楚。
一字不落。
他面無表情地閉上眼。
只恨自己耳力這般好。
懷中的棠溪雪已徹底沉入夢鄉。
她的呼吸勻淨而綿長,拂在他胸口,像一片片飛雪落在銀蓮花上。
她攥著他衣襟的手指已鬆開了,手掌貼在他心口,掌心的溫度印在他皮膚上,宛如一枚烙痕。
他睜開眼,低頭看她。
月光從車簾的縫隙間漏進來,正落在她臉上。
她睫毛垂著,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點點貝齒,乖得像一隻收起所有爪子的小貓。
而早就縮到角落睡覺的小白貓銀空,卻是懶懶地在旁邊甩著尾巴。
至於風雪銀龍,早就在棠溪雪渾身發燙,在夢中發出囈語輕喘的時候,飛出車窗回到雲端降溫去了。
「夫人……真可愛呀。」
他悄悄地低聲喚了一句。
眸間浮起了絲絲繾綣的柔和光芒。
他伸出手。
那隻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久到指尖開始微微發顫。
然後極輕地落在了她的發頂。
只一下。
便收回了。
他終究是克制的。
他將《清心咒》從頭再誦一千遍。
但念來念去,最終,所有的咒語都化作了同一個名字——織織。
那兩個字像無形的絲線,一圈一圈纏繞上來,化作枷鎖,將他死死地捆縛。
掙不開,也捨不得掙。
煙嵐雪洲,位於九洲大陸極北之地,終年飛雪,萬山皆白。
它與東北部的銀塵星洲毗鄰,兩國以貫穿整片大陸的龍脊山脈為界。
雲川帝國與星澤帝國,便是一牆之隔的鄰邦。
馬車越過邊境的那一刻,窗外的風雪驟然溫柔了幾分。
星澤境內,一面臨海,地氣偏暖。
如今時值初春,已能望見遠山間星星點點的綠意。
那是藥草的顏色,星澤本就以藥草豐饒聞名九洲,越往神藥谷的方向走,道旁便越是蔥蘢。
連空氣里都浮動著若有若無的藥香,清苦中帶著回甘。
「阿嫂,神藥谷到了。」
雲薄衍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清冷如舊,卻又多了一絲繾綣的柔和。
他早就悄悄整好衣冠,將她安置在榻上,仿佛昨夜他們之間,沒有任何旖旎越界。
「嗯?這麼快就到了啊!」
棠溪雪睡醒時,馬車已穩穩停在了神藥谷外的寬闊至極的官道上。
這官道能夠同時行走八輛馬車,是由寵弟狂魔司星晝特地命人修整出來的,方便自家弟弟司星懸出入神藥谷。
「神藥谷本就距離忘雪城不算遠,翻過山就到了。」
雲薄衍取出了一張地圖,指了指兩地。
「哦!也對。」
棠溪雪想起從前神藥谷的師兄和師姐們還會去支援雪洲,兩邊的距離是不遠。
「外面好熱鬧啊。」
她揉了揉眼,尚未完全清醒,便聽見外頭潮水般的喧譁聲,透過車簾湧進來。
藥神試煉,三十年一度,乃是九洲醫道最頂尖的盛事。
各洲最負盛名的醫者、煉藥師、毒師,乃至那些隱居多年的老怪物,都紛紛趕來了此處。
「上好的白玉靈芝,快來看看。」
「止血丹有人要嗎?」
「我這裡有一張丹方,可是孤本,想換其他的丹方……」
「這碧心草怎麼賣?」
「……」
道路兩側支滿了臨時搭起的藥攤,琳琅滿目的藥材擺在粗布上。
叫賣聲、議價聲、寒暄聲此起彼伏,混雜著鼎爐中飄出的丹香,將整座山谷都烘得熱氣騰騰。
「聽說了嗎?北川雲庭易主了!」
「攝政王那位嫡長子,昨夜已將前任帝王祈湛拉下高台,親手奪了傳國玉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