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醫九方知腰間懸著一枚生死令,行走間有清越的微響。
他今日穿得格外精緻,合歡的花絲落在他肩頭,他也不曾拂去。
不像來迎人的,更像是來赴一場準備了很久的約。
幾個女弟子不約而同地往柳辛夷身後又縮了縮。
鬼醫師叔的氣場實在是太冷了,冷得她們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他在棠溪雪面前站定。
隔著那方冰冷的銀色面具,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回來了。」
他沒有說什麼想念。
可那幾個字的分量,比任何人都重。
「師兄。」
棠溪雪眉眼彎彎,笑著喚道。
「我回來了。」
「嗯。」
鬼醫點點頭,銀色面具後的那雙眼睛裡,冰霜化開露出底下溫熱柔軟的光。
「回來就好。」
「小師妹,師姐給你帶了點心,你一路奔波肯定累了,快回去歇著吧,你的屋子,我們都有讓人打掃的。」
大師姐柳辛夷走上前,將手中那隻沉甸甸的食盒,往棠溪雪懷裡一塞。
「還是大師姐最疼我了。」
棠溪雪笑著說道。
「我們難道不疼你嗎?看看我們給你帶了什麼?」
「這些可都是禮物。」
幾位師兄圍攏過來,大師兄遞上安神丹,二師兄塞來雪參丸,三師兄更是直接將一整包桂花雲片糕,往她手裡塞。
「這是師兄做的,比柳師姐做的還好吃!」
柳辛夷橫了他一眼,他立時噤聲,卻還是偷偷將雲片糕往棠溪雪袖子裡又塞了塞。
四師兄站在最外圍,板著臉沒有說話。
可他的目光從棠溪雪的眉心看到唇色,已經無聲地替她診了一遍。
而後,皺了皺眉,顯然有些擔憂。
那幾個女弟子終於鼓起勇氣,從柳辛夷身後探出身子。
「師叔……」
抱藥箱的弟子,小心翼翼地將藥箱舉高。
「這、這是柳師祖讓我們備著的,說您路途勞頓,或許用得上。」
「師叔,帕子是新的,給您擦手。」
捧帕子的那個少女聲音細細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師叔,銅爐還熱著,您暖暖手。」
抱銅爐的那個搶著說。
最小的那個小丫頭眼巴巴地望著棠溪雪,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敢。
「你的兔子很乖。」
棠溪雪說,聲音溫柔如微風拂雲。
「替我謝謝它來接我。」
小丫頭抱著小白兔,整張臉都亮了起來,用力地點了點頭。
激動得把臉埋進兔子毛茸茸的背脊里,耳朵尖紅透了。
九方知看著這一幕,眸光柔和。
合歡花落了他們滿肩滿袖,像一場溫柔的久別重逢的雪。
「怎麼沒見到折月?」
棠溪雪讓其他人先回她的住處,朝寒他們都知道織雲小築在哪裡。
畢竟,她在神藥谷的時候,他們也是跟在她身邊的。
「折月那小子之前就回神藥谷了,一天天不知道在煉什麼丹藥?」
大師姐柳辛夷笑著回答道。
「從前可不見他那般勤快,這會兒應該還在煉藥房裡。」
大師兄也開口說道。
「沒錯,折月那小子,醫術好是好,可天天陰沉沉的,一點也不討喜,還是我們小師妹討人喜歡。」
二師兄立刻拉踩了一波。
「小師弟,你好好管管你那徒弟,他都快把老夫的藥田薅禿了……」
幾位師兄你一言我一語的批鬥起來。
聽得棠溪雪目瞪口呆。
「各位師兄找我也沒用,我那就是個逆徒。」
鬼醫九方知攤了攤手,一副管不了,也不想管的樣子。
「就不能來個人管管折月嗎?攤上這麼一個谷主,真的是……造孽啊!」
眾藥王幽幽地說道。
「折月他明明挺可愛的,你們不要對他太苛責了。」
棠溪雪輕聲說了一句,眾人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她,然後立刻給她檢查。
「小師妹,來來來,師兄師姐先給你好好診一診,你這頭最近有沒有遭受撞擊?」
幾位藥王立刻拿出了看家本領,不顧棠溪雪的反對,一一給她診脈。
「鬼醫師兄,救救我。」
棠溪雪濕漉漉的眸子,看向了站在一旁的九方知,師姐和師兄們的熱情,她招架不住。
「等你們診好之後,我也給小師妹看看。」
鬼醫九方知認真的說道。
「原來,你是這樣的師兄!」
棠溪雪懸著的心,徹底死了。
聽到她這話,眾人都笑作了一團。
九方知面具之後的唇角,忍不住微微上翹。
藥廬之中,爐火正暖。
司星懸倚在爐邊,一條腿隨意搭著,姿態慵懶得像一隻臥在日光里的貓。
他指尖捻著一枚新煉成的養魂丹,舉到眼前,對著爐火的光細細端詳。
那丹藥通體瑩潤,呈現出月白的光澤,像一顆被凝固的月亮。
他看得很專注。
眉目微垂,眼睫纖長。
一旁的長案上,整整齊齊碼著數排新制的絳塵蠱解藥。
是以毒攻毒的法子,數量雖不多,但藥效顯著,已掛在七世閣拍賣了。
如今可以說是供不應求。
有折月神醫這本事,活該他日進斗金。
「有這些養魂丹,定然可以讓織織的魂魄更穩固些。」
司星懸滿意地看著自己煉製的養魂丹。
將丹藥小心翼翼收入玉瓶,妥帖地放好。
他身為神藥谷的谷主,已經接到了織命天醫回谷的消息。
此刻,他的內心是滿滿的期待。
「棲竹。」
他的嗓音微微上挑。
「我這樣子,還好看麼?」
棲竹剛替他濾完一壺藥渣,雙手還捧著那隻沉甸甸的藥壺。
他定了定神,將藥壺穩穩放回爐邊,然後堆起一個無懈可擊的笑容。
「主上永遠都好看。」
司星懸瞥了他一眼,可棲竹的後脊卻微微僵了一瞬。
少年面色尚有些蒼白,是他前幾日下的毒留下的痕跡。
毒已解了,但那種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倦意,不是一兩日便能消弭的。
此番回了一趟歸墟宮,把整座無池都變成了毒池,差點沒法渾水摸魚脫身。
幸而萬獸來襲,日月神像被人一劍斬碎,歸墟宮內亂作一團,他才趁亂溜了出來。
他可從內部渠道聽說了,歸墟宮主氣壞了,已經對祈妄下了十道必殺令。
畢竟,如今他們都知道那風雪銀龍是祈妄的坐騎。
毀掉歸墟宮神像,公然打臉歸墟宮的人,必然就是那位雲川戰神!
「主上,天下第一好看。」
棲竹恭恭敬敬地補了一句,語氣真誠極了。
「行。」
司星懸滿意地點了點頭。
「若織姐姐不覺得我好看……」
「棲竹,你就死定了。」
棲竹聞言,面色如喪考妣。
他真的就非死不可嗎?
他的命是紙糊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