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倒真是稀罕了。」
司星晝眉梢微微一挑,饒有興味地打量著自家弟弟。
今日的司星懸與往日大不相同。
眉目間那股子懨懨的病氣竟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藏都藏不住的雀躍。
猶如一株久旱的幽蘭忽然遇了春雨,從葉尖到根莖都透出鮮活的綠意來。
「什麼時候讓孤見一見弟妹?」
他語氣里端著兄長慣有的關切,眼底卻掠過一絲隱隱的審視。
「阿折生性單純,可莫要被人哄騙了去。」
這話說得委婉,意思卻明白得很,他得替弟弟把把關。
「哥,你很快就會見到我的王妃了。」
司星懸已行至門邊,頭也不回。
他一手提起那隻裝滿養魂丹的檀木藥箱,箱中玉瓶排列得整整齊齊,每一隻都盛著他親手煉製、親自驗過的丹藥。
養魂不易,煉藥更難,可他做這些事時眉眼間儘是心甘情願,仿佛那爐火里熬的不是藥材,是他滿腔的赤誠。
「我先走了。哥,你自己玩兒。」
話音方歇,他已運起輕功。
衣袂破空,腰間那枚生死令的流蘇,在晨光中飛揚。
淺藍色的身影在門廊間一閃,轉瞬便消失在層層疊疊的碧瓦飛檐之外。
只餘下一縷極淡的藥香,混著那件新衣上熏過的幽蘭冷香,在晨霧中靜靜彌散。
司星晝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
「這麼著急?」
他自言自語。
「孤這弟妹,倒是有幾分手段。把阿折迷得神魂顛倒的。」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眉頭越蹙越緊。
「孤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小妖精。」
身為寵弟狂魔,他哪裡放心得下自家那個單純柔弱、連說話都嫌費力的弟弟,孤身去見那狐狸精。
他家漂亮的小幽蘭,可別被妖精榨乾了!
司星懸此刻的模樣,在他眼裡簡直就像是被人下了情蠱。
從前那個對誰都不假辭色、連多看一眼都嫌麻煩的折月神醫,何時這般殷勤過?
「該不會真是個蠱師吧?」
他越想越慌,霍然起身。
「近來神藥谷魚龍混雜,什麼妖魔鬼怪都涌了進來。別是一大把年紀的老妖精,想老牛吃嫩草,霍霍孤的弟弟……」
他再也坐不住了。
足下一點,身形如一道墨色的風,朝著司星懸方才消失的方向悄然追了過去。
後山深處,織雲小築靜靜臥在晨光里。
這是一座極清雅的院子。
竹樓兩層,飛檐翹角,檐下懸著一串風鈴,山風過時便叮咚作響,如碎玉敲冰。
四周風景極佳。
東面是一片翠竹林,竿竿修竹直指天際,晨霧在竹葉間繚繞成紗。
西面有山溪潺潺流過,水聲泠泠,清澈見底,偶爾能看見幾尾銀鱗小魚逆流而上。
院角一株老桃樹正開著花,粉瓣層層疊疊,落了一地,像鋪了薄薄一層胭脂雪。
棠溪雪好不容易從眾位師兄那裡脫身,一路踏著青石小徑回來,推開門扉,便聞到了一陣誘人的香氣。
是人間煙火的味道。
「阿嫂回來了?」
雲薄衍的聲音從竹樓里傳出來,清清淡淡卻帶著溫存。
「坐下用膳吧。這邊沒備什麼菜,我簡單煮了一碗清湯線面,你嘗嘗。」
他從廚房端出一隻青瓷大碗,穩穩放在院中桃花樹下的老木桌上。
那線面雪白纖細,根根分明,臥著一枚煎得金黃的雞蛋,邊緣微微焦脆,蛋黃卻還是溏心的。
旁邊綴著幾片碧綠的青菜,是剛從溪邊摘的,嫩得能掐出水來。
湯色清亮見底,浮著細碎的蔥花,熱氣裊裊升起,與桃花瓣飄落的弧線交織在一起。
「等會兒我去神藥谷中買些新鮮食材備著。」
雲薄衍在她對面坐下,修長的手指將竹筷遞過來。
「阿嫂想吃什麼,我都給你做。」
棠溪雪接過竹筷,低頭望著眼前這碗簡簡單單的線面。
梨霜她們早已將竹椅擦拭得乾乾淨淨,墊了軟墊,坐著極是舒適。
「謝謝阿衍。」
她確實餓了,從鏡夢中醒來便未曾進食,腹中空落落的。
原本還想著隨意吃幾塊點心墊一墊,卻不曾想雲薄衍這般體貼,竟親自下廚為她做了早膳。
她挑起一箸面送入口中。
面線細如髮絲,入口即化,卻又不失韌勁,湯底清淡鮮美。
是用菌菇與山筍吊出來的,沒有半點葷腥,卻鮮得讓人食指大動。
那枚溏心蛋的火候恰到好處,蛋白嫩滑,蛋黃濃稠,蘸著麵湯一同咽下,暖意從喉間一路漫到心底。
「阿衍的廚藝真好。」
她由衷讚嘆,又挑起一箸,吃得眸子發亮。
「這個線面特別細,也特別軟,跟我從前吃過的面都不一樣。很好吃。」
「阿嫂喜歡就好。」
雲薄衍起身回廚房,將自己那碗也端了過來,在她對面落座,安安靜靜地陪著她吃。
他的吃相極好,舉止從容,筷箸與碗沿相觸時幾乎聽不見聲響。
晨光從桃花枝的縫隙間漏下來,在他銀白的長髮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襯得那張本就清絕的面容愈發動人。
他此刻坐在這山中小院的桃花樹下,捧著一碗尋常的線面,與她面對面吃著早膳。
那畫面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歲月靜好。
「我很喜歡。」
棠溪雪點點頭。
無論是謝燼蓮,還是雲薄衍,他們兄弟二人的廚藝都是一絕。
她吃得心滿意足,挑不出半分毛病。
何況,身邊還坐著這樣一個賞心悅目的人。
「我吃飽了。」
光是看著那張與師尊別無二致的神顏,她便覺得連胃口都好了幾分。
「一同飲茶可好?」
「好。」
用罷早膳,兩人便坐在桃花樹下喝茶。
「阿嫂嘗嘗崑崙墟的茶。」
茶是雲薄衍從崑崙墟帶來的雪澗白茶,以山溪水烹之,湯色清透,香氣幽遠。
「這是白茶吧?我記得小蓮花也喜歡喝。」
棠溪雪捧著茶盞,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對面那張臉上。
每一處都與謝燼蓮如出一轍。
她看著看著,腦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夜的畫面。
蓮池深處,月光凌亂,小舟搖晃。
謝燼蓮將她擁在懷中,銀髮與墨發交纏,溫熱的呼吸落在她頸側,一聲一聲喚著她「織織」。
那是在鏡夢之中。
神魂入夢,諸感皆真。
她記得每一個細節,他的溫度,他的力道,他壓抑了太久、終於傾瀉而出的溫柔。
然後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雲薄衍和謝燼蓮,是共感的。
她的小臉騰地一下紅了。
棠溪雪垂下眼睫,盯著杯中浮沉的茶葉,弱弱地問了一句。
「阿衍……你們睡著之後,還共感嗎?」
「嗯。」
雲薄衍應了一聲,低著頭喝茶,耳根卻已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
「……那,昨夜,你……」
棠溪雪說到一半便說不下去了。
她只覺得自己此刻恨不得化作一縷煙,從這桃花樹下蒸發殆盡。
天塌了!
真的塌了!
她昨夜在鏡夢之中與師尊纏綿了整整一夜,早就忘記了外頭還有一個弟弟!
而這一切,雲薄衍全都感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