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
棠溪雪看不下去他這副模樣了,伸手扯了扯九方知的衣袖,壓低聲音道。
「這法子……不適合非明啊,他還小。」
她一邊說著,一邊順手將小冰幽從九方知腕間撈了過來,放在自己掌心,跟小銀龍星覓並排擱著。
兩條小傢伙大眼瞪小眼,一個銀光流轉,一個冰藍剔透,但在她掌心裡倒都乖得要命,誰也不鬧誰。
武僧了凡站在一旁,整個人都快瘋掉了。
「這、這是年齡小的問題嗎?」
他的聲音都劈叉了,急得額角青筋直跳。
那可是他們彼岸佛國的聖僧啊!
自幼在佛前長大,三歲誦經,五歲持戒,是整個佛國的信仰所寄。
怎麼可能還俗?
他腦中忽然閃過一個荒唐至極的念頭,幾乎把自己嚇得魂飛魄散。
難道說,聖僧如果年紀再大一點,就可以了?
他簡直頭皮發麻。
聖僧怎麼可能破色戒?絕無可能!
聖非明聽見棠溪雪那句「他還小」,乾淨秀氣的小臉,霎時紅得宛如熟透的水蜜桃。
他說不出話來,只能低下頭去,輕輕咬著下唇。
兩隻手絞著膝上的梵衣衣擺,指尖都在發顫,滿身的無措與慌亂無處可藏。
「冰幽,去咬他一口。」
九方知聽了棠溪雪的話,眸色不禁暗了暗,淡淡地朝腕間的小冰幽下了令。
話音方落,小冰幽化作一道冰藍色的流光,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
只一眨眼的工夫,它已在聖非明的手腕上落下了一口。
兩枚細小而尖銳的毒牙精準地刺入皮膚,留下兩個針尖般的小洞。
緊接著,劇毒便如決堤的洪水般蔓延開來。
青色中帶著細碎冰晶紋路的毒痕如同一根根藤蔓,自傷口處向外急速擴散,幾個呼吸之間便爬滿了聖非明全身。
他的皮膚上仿佛綻開了一張妖異而瑰麗的冰網。
聖非明體內的合歡情蠱,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便被那霸道的劇毒絞殺得乾乾淨淨,一絲殘息都不剩。
與此同時,遠在千里之外的奉霄閣中,一間幽暗的密室內。
一名正盤膝而坐的蠱師猛地睜大了眼睛,瞳孔驟縮。
緊接著一口黑血噴濺而出,整個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他正是那日以鎖骨功假扮成孩童,親手將合歡情蠱種入聖非明體內的下蠱之人。
情蠱被滅,反噬立至,他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
然而聖非明也同樣要被毒死了。
冰幽可是萬蠱之王,它的毒,世間能扛住的生靈屈指可數。
「可以了,給他解毒。」
九方知不慌不忙地伸出手,重新搭上聖非明的腕脈探了片刻,又對冰幽吩咐道。
小冰幽再次湊上前,在聖非明手臂上又咬了一口。
這一次注入的卻不是純粹的毒,而是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用於中和前一種毒素的成分。
兩道劇毒在聖非明體內相遇,互相抵消,彼此制衡,像兩股滔天巨浪迎頭撞在一起,激盪了片刻便雙雙歸於平息。
聖非明這才感覺到那股幾乎要將血液凍成冰渣的寒意,一寸寸地消退下去,四肢百骸漸漸回溫,僵硬的手指終於能微微動彈了。
「師兄……你都是這麼救人的?」
棠溪雪在一旁看得一顆心七上八下,手心都沁出了一層薄汗。
她看著面不改色的鬼醫師兄和氣若遊絲的聖非明。
感覺聖非明隨時可能被師兄給送去見佛祖。
她算是徹底明白了,原來司星懸平日裡那種以毒攻毒、不管病人死活的狂野治法,是真的師承一脈!
司星懸是鬼醫的親傳弟子,實錘!
「好了?」
棠溪雪試探著問。
「快了。」
九方知不緊不慢地抬起手,他指上佩戴的那枚古樸而繁複的戒指微微一轉。
戒面上一片極薄的鋒刃無聲彈出,寒光一閃,精準地划過聖非明的手臂。
皮膚破開一道極細極淺的口子,他將刃尖輕輕一挑。
便將那隻已被毒死,蜷成一團的合歡情蠱完整地挑了出來,丟進一旁備好的器皿之中。
那隻蠱蟲通體暗紅,散發著腐甜的氣息,此刻已徹底失去了生機,一動不動。
「現在可以了。」
九方知將戒指上的薄刃收回,語氣平淡如水。
「你們聖僧,不用破戒了。」
他淡淡地掃了聖非明一眼,才收回了目光。
聖非明不明白,鬼醫在戒備什麼,只是無辜地回望著他。
「那就好。」
棠溪雪長舒一口氣,隨即便立刻取出銀針,手法利落地為聖非明止血。
她一邊下針一邊腹誹。
「師兄這處理手段著實粗暴得可以,刀起刀落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不怕人失血過多直接暈過去?」
她抬眸瞥了九方知一眼,後者正悠閒地擦著戒指上的殘血,一副從容模樣。
「小師妹,他這點傷,死不了,你別擔心。傷得更重的,為兄都見過。」
九方知見棠溪雪又是上藥又是包紮,纖白的手指在聖非明手臂上纏繞繃帶時輕柔至極,覺得她有些過分小心了。
聖非明從鬼門關前轉了一圈回來,面色仍有些蒼白,卻已比方才好了許多。
他抬眼望向九方知,鄭重地朝他點了點頭,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滿是感激。
他唇瓣無聲地動了動,吐出一個清晰的唇語:「多謝。」
九方知擺了擺手,他可不是為了聖非明來的,無需他承情。
「謝謝師兄。」
棠溪雪仔仔細細地將聖非明手臂上的繃帶纏好,打了一個小巧而妥帖的結。
「我先送師兄出去,一會兒再回來替非明行針。」
九方知微微頷首,轉身朝門外走去。
兩人並肩走出織雲小築的庭院。
春天的日光從桃花的間隙篩落,碎金般灑在他們的衣袂上。
小徑兩側的藥草青翠欲滴,偶有幾株提前結了細小的花苞,在風中輕輕搖曳。
九方知此前來時所設的毒藥,早已解了個乾淨,甚至無人知曉他做過什麼。
「小師妹,就送到這裡吧,不必再送了。」
行至院門處,九方知停下了腳步。
院門外便是一條通往谷中的碎石主道,兩側古木蒼蒼,再往外便是神藥谷的煙火人間。
「好。今日有勞師兄和小冰幽了。」
棠溪雪也跟著停了下來。
她從袖中取出一樣物品,雙手遞到九方知面前。
那是一個小巧精緻淺藍色的香囊,繡著雪花圖案。
淡淡的藥香透出來,是一種清冽而寧神的幽香,聞之便覺心緒安寧。
「師兄,這是謝禮。我親手配的安神香,效果很好的。」
棠溪雪眉眼含笑,溫柔的說道。
九方知微微怔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隻小小的香包上,面具下的神情看不分明。
可那雙素來邪肆冷冽的眼眸中,卻有一絲極淡的柔和悄然漾開。
「小師妹跟師兄還客氣什麼。」
他的語氣聽起來仍是那般漫不經心,可伸出手接過香包的動作卻格外鄭重。
修長的手指攏住那隻小小的香包,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雪花刺繡的紋路,而後將其佩戴在了腰間。
顯然非常喜歡。
「謝禮師兄收下了。」
「藥神試煉大會再見。」
語罷,他轉身踏出院門。
墨色長袍被山風揚起,漸行漸遠與古木的蒼翠融在了一處。
腕間的小冰幽從他袖口探出頭來,冰藍色的鱗片在日光下閃了閃。
它朝那香包的方向湊了湊鼻尖,豎瞳里浮起一絲好奇。
九方知垂眸瞥了它一眼,伸手將那顆好奇的小腦袋輕輕按了回去。
「聞什麼聞。」
他的聲音慵懶,嘴角微微翹起。
「這是小師妹送我的——又不是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