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開。」
鶴璃塵吐出這兩個字時,神色已徹底冷了下來。
謫仙般的眉眼間凝著一層薄霜。
月中天沒有讓。
他只是攤了攤手,那張俊朗的臉上寫滿了「本統領也很無奈」的神情。
然而他的腳跟像釘進了青石板里,紋絲不動。
「要不,您在這裡等?」
讓是不可能讓開的。
身為女帝陛下的月瀾衛大統領,他若是連一扇門都守不住,還有什麼顏面繼續站在這個位置上?
不如趁早辭官卸任,回織月海國撿貝殼去。
至少貝殼不會讓他面對這種進退兩難的修羅場。
「等什麼?」
夜風拂過竹籬,將臥房內的聲響送了出來。
那聲音軟糯嬌嗔,混在風聲與溪水潺潺里,幾乎難以察覺。
可對於他們這些踏入修行巔峰已久的人而言,那扇薄薄的木門根本阻隔不了分毫。
鶴璃塵凝神聽了片刻。
然後月中天眼睜睜看著這位謫仙般的國師大人,那張清冷如玉的俊顏,一點一點地黑了下去。
先是眉梢微動,再是薄唇緊抿,最後連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眸里都翻湧起壓抑的暗潮。
屋內傳來的聲音……
是壓得極低的喘息,是相互糾纏的韻律,是錦被翻湧時的纏綿。
雲雨正起時,被翻紅浪急。
他不是不諳世事的小白花,哪怕沒和織織做到那一步,卻也知道那聲音意味著什麼。
他若是真闖進去,難堪的是他的織織。
長袍之下,那隻握著禮盒的手,指節一寸一寸地攥緊。
檀木盒邊緣硌進掌心的肉里,他也渾然不覺……這點疼,比不得心口那團堵著的氣。
他以為裡面是謝燼蓮。
那日在流螢殿外,他便知道謝燼蓮與織織之間有師徒之誼,更有他插不進去的情分。
此刻聽見屋內這般動靜,他第一個想到的便是那人。
那個曾為了織織一劍斬天道的崑崙劍仙,在每個細節里將織織護得密不透風的人。
「謝燼蓮,真不要臉。」
鶴璃塵開口時,聲音冷得像冰珠墜地,一字一句都淬著寒霜。
「絲毫不知何為矜持。誰家師尊如他那般……上趕著自薦枕席的?」
就在此時,青石小徑的另一端,傳來了輪椅碾過碎石的細響。
聲音在這寂靜的夜中格外清晰。
溫頌推著白玉輪椅緩緩行來,輪上坐著一道銀白的身影。
謝燼蓮一襲雪色銀紋蓮衣,膝上蓋著薄毯,面色仍帶著幾分尚未完全恢復的蒼白。
可那眉目之間依舊是那般清冷出塵的氣度,像崑崙巔千年不化的積雪,誰也學不來,誰也染指不得。
他微微抬眸,正對上鶴璃塵望過來的目光。
兩道視線在半空中無聲相撞。
一道是冰冷的霜雪,一道是壓抑的暗流,誰也不曾退讓半分。
謝燼蓮:「……」
他沉默了一息。
那雙銀灰色的眸子裡先是不解,繼而浮起一抹極淡的深思。
他掃了一眼月中天那副視死如歸的表情。
又看了看鶴璃塵那張黑透了的俊顏。
最後目光越過竹籬,落向那扇緊閉的門扉。
他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旋即恢復了平靜。
他開口時嗓音清冷如泉。
「懷仙。不知本君何處得罪你了?」
「???」
鶴璃塵的神色驟然凝固。
「謝燼蓮,你在外門,那門內那個狂徒又是誰?」
他猛地轉頭。
後知後覺,他似乎罵錯了人。
謝燼蓮靠回輪椅背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蝶逝劍的劍柄上。
「國師大人,這盆醋,你自己端著……潑給裡面那位。最好酸死他。」
他微微偏頭,銀髮從肩頭滑落,露出那雙清冷如月的銀灰色眼眸。
「至於那人……」
「敢在我們面前這般囂張肆意的,除了棠溪玄胤,還能是誰?」
他無需多想,便能斷定門內那人的身份。
這世間敢在國師與劍仙眼皮子底下公然登堂入室的,除了那位北辰帝君,還有誰有這般膽子?
還有誰有這般……理所應當的底氣?
棠溪夜明明知道他們都在神藥谷。
明明知道他們都會來尋織織。
可他偏要這樣做,偏要在他們到來之前,先一步踏進那扇門。
這是宣告,是示威,是帝王的霸道與占有欲……
他不爭不搶,他只是先到一步,讓所有後來者都只能站在門外,聽著,忍著,妒火中燒。
「玄胤……他怎麼能這樣?霸占著織織不放,成何體統!」
鶴璃塵的嗓音里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始終克己復禮的國師大人,在這一刻,是真的破防了。
「身為一個帝王,他連雨露均沾的道理都不懂麼?還想獨占!」
想起當初長生殿那一夜,織織主動吻上來。
她的唇軟得像春日初綻的海棠瓣,她的氣息清甜得讓他頭腦發暈……
可他卻推開了她。
他逃了。
他覺得自己該給她名分,該有三書六禮。
兩人應是成親之後,洞房花燭,才不算唐突了他的心上人。
如今,卻讓棠溪夜占了先機。
那個人從不講規矩,從不守分寸,想要便來,來了便不放手。
「呵。」
謝燼蓮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意未達眼底,只在唇畔停留了一瞬便消散在夜風裡。
「國師大人,最好永遠這麼講體統。」
他抬了抬手,寬大的雪色廣袖輕輕拂動,宛如月下飛絮。
「溫頌,我們出去逛逛。」
「聽說神藥谷之中,有著九洲最大的七世閣。就去那裡。」
「是,君上。」
溫頌應了一聲,穩穩地調轉輪椅的方向。
他沒有多問為何君上不去敲門,不去與那位聖宸帝爭個高下。
他跟在謝燼蓮身邊太久了,他知道君上的性子。
他家君上是最疼愛他那寶貝小徒兒。
那是寧可退避三舍,也不願讓她左右為難。
雲薄衍不知何時已得了消息,趕了過來。
「阿兄,你去七世閣做什麼?」
「買衣裳。」
謝燼蓮的聲音清淡如常。
「不想和你穿的一樣了。」
他想起自己從前並不注重打扮。
崑崙墟終年飛雪,他一襲銀袍穿了多年,從未覺得有何不妥。
可如今……那些圍繞在織織身邊的男子,各有各的風姿。
棠溪夜的玄袍矜貴,鶴璃塵的月白出塵,就連司星懸那個病秧子也打扮得花枝招展。
他不能永遠是一身銀袍。
至少,不能和阿衍一模一樣。
「一樣不好麼?」
雲薄衍聞言,神情微微一僵。
「有什麼好的?」
謝燼蓮微微偏頭,銀灰色的眸子淡淡地掃了弟弟一眼。
「織織認錯了怎麼辦?」
雲薄衍:「……」
他震驚地看著自家兄長,一時竟分不清這話里有幾分認真、幾分戲謔。
阿兄這是在防他?
阿兄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不許渾水摸魚。
「我陪阿兄去。」
雲薄衍很快就做了決定。
他決定了,阿兄買什麼,他就偷偷買一樣的。
反正他們兄弟二人容貌身量一般無二,若是換了同樣的新衣裳,指不定織織覺得更好看了呢?
「對了,阿兄方才不是說去找阿嫂麼?怎麼就回來了?」
他走在輪椅旁,狀似無意地問道。
「我以為你要在阿嫂那邊過夜的。」
「阿衍。」
謝燼蓮的聲音依舊溫和,卻讓雲薄衍識趣地住了口。
「你的話,有點多了。」
謝燼蓮沒有告訴弟弟,他方才聽到了什麼。
他沒有靠近,沒有叩門。
不是不想搶,是不想讓她為難。
他知道織織心裡有他,那便夠了。
至於棠溪夜……他會讓那人知道,誰才是織織心中最長久的那輪月。
他也會真正成為織織的男人。
「哦。阿兄不想聽,我不說就是了。」
雲薄衍乖乖閉了嘴。
在兄長面前,他永遠是那個言聽計從的弟弟。
可他垂下眼帘時,銀灰色的眸子裡掠過暗流。
阿兄是怕他提劍過去吧?
怕他把織織的臥房劈了,嚇著她。
阿兄總是這般周全,克制……把所有心事都藏進崑崙巔的雪裡。
可他,也不想讓織織討厭自己啊!
他承認,他是愛吃醋了億點點。
但——他也不至於那麼沒眼力見吧?
溫頌推著輪椅,雲薄衍隨行在側,三道的身影消失在竹林的盡頭。
鶴璃塵獨自站在屋外,站了很久。
夜風拂起他的月白鶴氅,將袍角吹得獵獵作響。
月中天簡直是如臨大敵。
不知過了多久,鶴璃塵才轉身,甩袖離去。
一如那夜從長生殿離去的棠溪夜。
以鶴璃塵的端方和謝燼蓮的持重,都不可能讓棠溪雪陷入難堪或是尷尬的境地。
他們哪怕要爭,也是各憑本事,去爭奪她的心。
爭她多看自己一眼,多對自己笑一回,希望她心底那份喜歡能偏向自己多一分。
他們不屑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不會讓她為難,不會逼她抉擇,更不會在她面前撕破臉面讓她傷心。
這是他們的默契,也是他們的驕傲。
「雪花本就是六出花。」
謝燼蓮望著遠處山巔將融未融的殘雪。
「每一個尖尖上,棲一縷流風,托一瓣月色——這很合理,不是麼?」
他垂下眼帘,長長的睫羽在眼底投下一片清寂的影。
「我既然說過,願意只做織織的其中一個,那便不該胡思亂想。」
「修道之人,要順其自然。」
「等棠溪夜出來之後,本座再揍他一頓就行了。」
「否則,道心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