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天之內。
月色朦朧。
遠處是連綿起伏的雪山群峰,被漫天的藍色螢光,染成深淺不一的柔藍。
幾道銀白瀑布從山巔垂落,像扯碎的銀河,水霧氤氳,與流雲纏成朦朧的紗。
薄薄的嵐霧,半掩著那些懸空的仙山樓閣。
那些琉璃宮殿層層疊疊,檐角綴著發光的靈珠,遠遠望去像是海市蜃樓。
「那裡便是師尊提及的琉璃天宮嗎?聽說它們看似很近,實則尋不到真正的道路,永遠也無法抵達。」
棠溪雪不曾走遠,她站在澄藍如鏡的湖水旁。
水面倒映著仙宮與天光,粼粼波光里浮著幾處礁石與開著淡花的寒樹。
「仙藥園,也在那座天宮所在之地。」
她微微仰頭,望著那片如夢如幻的天地,星眸中倒映著神樹的光華。
「不知道這一次,藥神試煉會是什麼內容。」
她在心中默默思忖,同時也在打量著這片秘境的布局。
「折月……他應該不會讓我等太久吧?」
她答應過要帶著司星懸一起走,便不會食言。
「織織!」
身後傳來一聲驚喜的呼喚。
那聲音清脆明亮,帶著難得的朝氣與毫不掩飾的開心。
「折月,你這麼快嗎?」
棠溪雪轉過身。
司星懸正從入口處小跑著向她而來,淺藍色的衣袍在流光中翻飛,眼裡盛滿了光。
在看見她的一剎那,眸子亮了起來。
「我以為你已經走了。」
他跑到她面前,微微喘著氣,聲音里還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
「你這是在等我嗎?」
「對啊。」
棠溪雪莞爾一笑,眼裡漾開溫柔的漣漪。
「不然我等誰呢?」
司星懸愣住了。
他的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嗯。」
他努力讓自己笑得不要太傻,可那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謝謝織織等我。」
受寵若驚。
這個詞用在他身上,大約是頭一遭。
他可是折月神醫,星澤懸王殿下,是神藥谷的谷主,九洲首富。
可在她面前,他只是一個被等了片刻,便開心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少年。
「怎麼不叫小師叔了?」
棠溪雪忽然促狹地問了一句。
星眸微微一轉,笑意從眼底漫上來,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
司星懸的臉刷地便紅了。
方才在廣場上對答如流的從容,在這一刻全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被人戳破了小心思之後的手足無措。
「織織,這裡沒有外人。」
他低下頭,手指緊張地絞著袍角,聲音低了幾分。
「我、我可以這麼叫你嗎?」
棠溪雪望著他那副窘迫的模樣,忍了忍笑,到底還是沒忍住,彎起了眼睛。
「嗯。」
她點點頭,音色輕盈柔軟,好聽極了。
「隨你。」
兩個字。
很輕。
可司星懸覺得,心裡炸開了一束煙花。
「嘭」的一聲,心海都是璀璨光輝。
這一刻的琉璃天,很美。
可他覺得這不及她萬分之一的好看。
「織織,我們快走吧。」
司星懸伸手虛虛牽住她的袖角。
動作很輕,像怕驚落花瓣上的晨露,怕她下一刻便反悔了。
「趁著他們還沒進來,先去尋摩崖石刻圖。」
他身為神藥谷的谷主,自幼便聽著琉璃天的傳說長大。
那些不為外人所知的秘密,於他而言,不過是幼時師祖說給他聽的故事。
「那裡有著一份琉璃天的地圖,哪怕每次秘境開啟都不一樣,但那地圖也會跟著變更。」
他邊走邊說。
「藥神試煉的內容雖沒有明文公開,但我知道,想要獲得上古傳承,須得先找到藥神傳承的琉璃天宮,再通過其中的考驗,得到初代藥神的認可。」
「原來如此。」
棠溪雪微微頷首。
「那其他人不知道麼?」
「有些老傢伙還是知道這個消息的。」
司星懸走在她身側,步伐不緊不慢,恰好與她並肩。
淺藍色的衣袍與她的綠白相間的衣袂,在流光中偶爾輕輕相觸,又悄然分開。
「但大多數醫師來琉璃天,是為了尋找各自的機緣,並不一定是衝著魁首而來。」
「琉璃天是醫道聖地,這裡有著許多前輩留下的傳承,還有許多外界早已絕跡的靈藥。」
「也對。」
棠溪雪彎了彎眼睛,盈盈一笑,語氣中透著幾分勢在必得。
「畢竟魁首隻有一個。」
放眼望去。
琉璃天在眼前鋪展開來,飛瀑流泉,懸空仙閣,雲端一株通天銀藍神樹,萬千光葉在微風中簌簌作響。
每一寸土地都蘊藏著靈氣,每一縷風都裹挾著藥香。
確實遍地都是機緣,只需要一雙擅於發現的眼睛。
「折月若是方便。」
「幫我留意一下續骨靈草。」
棠溪雪想起了織雲小築的藥廬之中,如今還躺著一個病號。
那可真是個小可憐。
她查過了,歸墟宮似乎盯上了祈妄,也不知道他幹了什麼好事,把歸墟宮惹急了眼。
龍脊山脈都快被轟成平地了。
祈大戰神,也算是死裡逃生。
「嗯,好的。」
司星懸應得乾脆利落。
他不知她想要續骨靈草是為了誰,若是知道那是給祈妄尋的,他只會給祈妄找一株斷腸草,哪裡會用心地幫忙留意。
此刻他只是在心底默默記下。
「續骨靈草,續骨靈草——織織要的,一定要找最好的。」
「琉璃天相當於一個小世界。」
他將目光投向遠方,望向那片無邊無際的藍色仙境。
「這麼大的範圍,想要尋到藥神傳承之地,可以說是大海撈針。需要很大的機緣造化才行。」
「先尋地圖,才知道方向。」
棠溪雪抬起手,將銀空從滄雪之心中放了出來。
小白貓輕盈地落在草地上,鼻尖微微翕動,感受到此地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的靈氣,一雙藍寶石貓眼登時亮了起來。
它驚喜地甩著尾巴,腦袋左轉右轉,仿佛有無數新奇的事物在同時向它招手。
「銀空。」
棠溪雪蹲下身,輕輕撫了撫它的耳後,聲音溫柔。
「你可以幫忙找找,這四周有沒有繪著地圖的摩崖石刻嗎?」
「喵。」
銀空立刻點頭,尾巴尖驕傲地翹了起來。
它縱身一躍,化作一道白色流光,像一枚小小的流星,貼著湖面飛掠而過,立刻開始替主人尋找起來。
棠溪雪望著那道遠去的流光,嘴角微微揚起。
她正要起身,腕間卻傳來一陣痒痒的觸感。
風雪銀龍星覓從她袖口探出小半個腦袋,銀色的龍鬚輕輕搖晃,一雙龍目亮晶晶地望著她。
星覓的聲音在她識海中響起,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雀躍。
「主人,我也可以幫你找的。」
「主人,你想騎我嗎?」
棠溪雪失笑。
她低下頭,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小龍角,溫聲回應。
「還不知道這裡是什麼情況呢。覓,咱們低調點兒。」
風雪銀龍可是她的底牌。
「哦。好的,主人。」
星覓眨巴眨巴眼睛,乖巧地將腦袋縮了回去,在腕間盤成一團。
「那您需要的時候,再叫我。」
只留兩截小小的龍角還露在外面,像兩枚精緻的銀簪。
琉璃天的土壤極好,踩上去柔軟而溫潤,竟不似尋常山林那般粗糲。
棠溪雪低頭看了一眼,見腳下那片土地呈淺褐色,松鬆軟軟的,蘊滿了肉眼可見的靈氣。
這哪裡是土,分明是千百年來無數靈植枯榮輪迴之後化作的靈壤。
她心念微動,蹲下身,將沿途遇到的幾株靈藥小心挖出,連根帶土移入隨身空間之中。
司星懸也蹲在一旁,修長的手指輕巧地撥開一叢碧綠的葉,露出一株通體瑩潤的蘭花。
那蘭花瓣如碧玉,花心泛著淡淡的月白色,在藍色流光中微微搖曳。
「織織,你看這株碧月蘭花——好漂亮。」
他捧起那株蘭,遞到她面前,眼裡閃著光。
「它也是一味罕見的靈植,古籍上說,碧月蘭只在靈氣極純之處才會開花。送給你!」
棠溪雪垂眸看去。
那蘭花確實美,通體無瑕,花瓣薄如蟬翼。
花心含著一點將墜未墜的露珠,像是剛從月宮中偷下來的一小片清輝。
「嗯,很好看。」
她點點頭。
然後她微微偏過頭,那雙星眸落在司星懸的臉上。
藍色的流光從神樹上灑落,落在他眉間。
他正低著頭,專注地打量著那株花,嘴角噙著一點心滿意足的淺笑。
「不過——」
棠溪雪忽然開口。
「還有更好看的蘭花。」
「哪兒呢?」
司星懸抬起頭,眸子裡盛滿了疑惑。
他左顧右盼,目光掃過湖邊的每一叢花草,試圖在那些搖曳的葉影間尋出一株更美的蘭花。
棠溪雪望著他四處尋找的模樣,唇角微微翹起。
「嗯,在我的眼中。」
她溫聲說道。
司星懸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轉過頭,望向她。
她的星眸清亮,倒映的是他。
她是在說他嗎?
說他像蘭花?
還是說——他好看?
司星懸的大腦一片空白。
那張平日裡伶牙俐齒的嘴,沒理都得爭三分,得理更是不饒人,此刻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他只知道自己的臉正在不受控制地發燙,一顆心猛地狂跳起來。
捧著碧月蘭花的手微微發顫。
「我、我……」
他張了張嘴,聲音都有些打結。
「織織,你……」
他害羞極了。
可心底卻如那朵碧月蘭花一樣,綻開了層層疊疊的花瓣。
一層一層綻開,怎麼都合不攏。
「蘭花很美,我很喜歡。」
棠溪雪笑著伸手將他手中那株碧月蘭花輕輕取過來,收入滄雪之心中。
然後轉過身,步履輕快地朝湖邊走去。
「快走啦,趁著他們還沒進來,我們抓緊時間。」
她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司星懸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幾乎都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片刻後,他猛地回過神來,快步追了上去。
「織織,等等我——」
少年的聲音在靜謐的湖面上盪開,驚起一隻棲息在蘆葦叢中的靈雀。
靈雀撲棱著翅膀飛遠了,只留下滿湖瀲灩的藍色波紋。
銀空從遠處的崖壁上回過頭,圓溜溜的眼睛望著自家主人,尾巴輕輕晃了晃。
它叼起一枚散發著微光的靈果,縱身躍下,朝棠溪雪的方向飛掠而去。
它找到了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