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霄閣主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她站在湖邊,湖水映著神樹的萬千光華,在她足下蕩漾出夢幻的藍色漣漪。
斗篷被風拂起一角,露出她握在銀色盒子上的那隻手。
修長,白皙,指尖卻泛著不正常的蒼白。
「師弟說得對。」
她的嗓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可沒有半分溫度。
「你的師姐,在二十年前就死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奉霄閣主。」
她轉過身,第一次正眼望向九方知。
兜帽下那雙桃花眼裡映著琉璃天的月光,卻照不進一絲暖意。
那裡頭只有經年累月的冰霜,與一道早已被時光封存,再也打不開的門。
「所以,你該知道——本閣主不是你能招惹的。」
她一字一頓。
「懂事點。」
「別礙手礙腳,不然連你一起殺掉好了。」
她唇角微微一勾。
那張漂亮至極的臉上,神情如冰,沒有一絲屬於人類的感情。
仿佛她口中說的不是威脅,而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客套話。
「師弟也不想別人知道,你真正的身份吧?」
她偏了偏頭,目光在九方知的面具上停了片刻,聲音忽然變得意味深長。
「尤其是——你那小師妹,若是知道了……」
「閉嘴!」
九方知神色驟厲。
玄色長袍無風自動,手背上青筋隱現。
「你敢對我師妹做什麼,或者對她說什麼不該說的——」
他抬起頭,冷冽的目光直直刺向奉霄閣主那雙桃花眼。
「那無池之中的那位……」
話音未落。
一道銀白利箭破空而來。
那箭通體銀白,箭簇上流轉著幽冷的光,撕裂空氣時發出尖銳的呼嘯,直取九方知面門。
九方知側身避過,銀箭擦著他的耳廓掠過,釘入身後的石壁,箭尾猶在嗡嗡震顫。
「別給本閣主提無池。」
奉霄閣主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那是壓制不住的怒意,被觸到了最不能碰的逆鱗,在她心口那道最深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
「該死的祈妄,竟敢對無池下毒!」
九方知挑了挑眉。
無池?無池出什麼事了?
他方才不過是隨口一提,想探一探她的軟肋,卻不曾想炸出這麼一個大瓜。
無池被人下毒了?
祈妄乾的?
那小子本事倒是不小。
沒等他開口詢問,奉霄閣主已經腳踩著湖水飛掠而過。
她的身形極輕極快,斗篷在身後揚起一道凌厲的弧線,像一隻掠過水麵的夜梟。
腳尖點在湖面上時,連漣漪都不曾激起。
而她釋放的那些銀色光塵仍在空中飄蕩。
那是無數細小的蠱蟲,每一隻都是一雙眼睛,將琉璃天中每一個角落的畫面無聲地傳回她的神識之中。
九方知望著那道消失在水霧之間的身影,蹙眉低罵了一句。
「真是個瘋女人。」
他收回目光,伸手拍了拍肩頭。
冰幽從他衣領處探出半個腦袋,一雙幽藍的蛇瞳眨了眨。
「走。」
他的聲音恢復了冷靜,卻藏著一絲急切。
「去找小師妹。」
那個瘋女人危險至極,手段又狠辣,他的小師妹若是遇上了,就糟了。
自從二十年前他的師姐,被歸墟宮主救活之後,就完全變了一個人。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了兩樣東西——仇恨,還有無池之中的那個人。
除此之外,什麼師門情誼,什麼同門手足,全都不復存在。
一線天之中。
漆黑如墨,兩邊的石壁照出幽幽的青色。
腳下的路濕滑逼仄,從石壁上垂下無數粗壯的藤蔓。
棠溪雪側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在這條窄縫中前行。
衣袂時不時擦過石壁,沾上了些許苔痕。
她的呼吸很輕,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司星懸跟在她身後。
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他微微側著身,目光越過她的肩頭,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前方的每一處陰影。
有毒蛇從垂墜而下的藤蔓上蜿蜒爬過。
那蛇通體烏黑,只有蛇瞳是兩點猩紅,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它無聲地吐著信子,朝著棠溪雪的方向緩緩探出頭來。
司星懸的手快如閃電。
修長的手指精準地掐住蛇的七寸,動作利落。
那蛇甚至來不及掙扎,便被他隨手往身後一拋。
手腕輕描淡寫地一甩,蛇便飛入黑暗之中,連落地的聲音都不曾聽見。
整套動作乾脆利落,行雲流水。
哪裡有半分柔弱可言?
「折月,怎麼了?」
棠溪雪聽到身後似乎有細微的聲響,腳步微微一頓,側過頭問道。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得見她星眸里映著的那一線天光。
司星懸臉上的冷意,在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的眉眼彎起來,唇角的弧度拿捏得恰到好處,整個人又恢復了那副風一吹就要散成煙雲的柔弱姿態。
「沒有呀,織織。」
他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辜。
「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說話的時候,手中正掐著另一條往棠溪雪方向爬的毒蛇。
那蛇在他指尖拼命扭動,猩紅的蛇瞳里倒映著他的側臉。
而他望向那條蛇的目光,比蛇瞳還要冷上三分。
好可怕!
然而心狠手辣的司星懸並沒有殺手中的毒蛇。
他方才那一抬頭,便看見了整個一線天的全貌。
兩面高聳的石壁上,密密麻麻的藤蔓層層疊疊地掛著,而在那些藤蔓之間,綴滿了毒蛇。
烏黑的、墨綠的、灰褐的,大大小小,數以千計。
這是蛇窟。
這些群居毒蛇有一個特性,只要殺了一條,蛇血的氣味便會將它們的野性全部喚醒。
屆時數以千計的毒蛇會同時發狂,從兩面石壁上傾瀉而下。
在這種窄得只能容一人側身而過的空間裡,無處可逃。
他隨手將那條毒蛇往身後一拋。
然後他抬起手,劃破了自己的指尖。
一滴血無聲地落下。
那血的顏色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只隱約覺得它比尋常血液更深更濃,像是融了一整片夜色的墨珠。
血落在地面的那一剎,一線天內忽然安靜了。
不是漸漸安靜,是所有的沙沙聲在同一瞬間戛然而止。
方才還在藤蔓間緩緩遊走的毒蛇,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
然後,一條接一條地,它們開始後退。
瑟瑟發抖,恭恭敬敬地將身體縮進藤蔓的縫隙之間,連猩紅的蛇瞳都不敢再亮起。
如遇王者。
萬蛇俯首。
要論起劇毒,折月當世第一。
這些毒蛇的毒性再烈,在他面前也不過是螢火之於皓月。
他的血,對於天下毒物而言,既是聖物,也是禁物。
沾染一滴,便是褻瀆。
司星懸若無其事地將劃破的指尖含入口中,吮去了那一絲血跡。
然後在黑暗中無聲地勾起唇角,繼續柔柔弱弱地跟在棠溪雪身後。
「折月,跟緊我,前面好像有光,我們要出去了。」
棠溪雪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絲欣喜。
「嗯,織織,你可別丟下我,裡面好黑,好可怕……」
他應了一聲,聲音依舊是那副人畜無害的溫軟。
仿佛方才那個一滴血壓制萬蛇的狠厲,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