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師妹。」
九方知走在棠溪雪的身側，刻意放緩了步伐。
「嗯？師兄，怎麼了？」
棠溪雪微微偏過頭，長睫輕眨，星眸清亮而帶著幾分疑惑。
小白貓銀空跟在她腳邊，左顧右盼，對周遭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它時不時伸出爪子撥弄一下路邊發光的靈草，又時不時仰頭嗅一嗅空氣中浮動的藥香，心情好得不得了。
九方知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辭。
然後他開口。
「此次琉璃天之中，也有歸墟宮的高手進來了。你務必小心，莫要輕信旁人。」
「哦？」
棠溪雪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恢復了從容。
「能入琉璃天，必須通過前三關。歸墟宮之下，最擅長醫毒蠱術的，是奉霄閣吧。」
「對，是奉霄閣主親至。」
九方知微微頷首，目光中多了一絲複雜。
「我與她曾打過交道。她的蠱術，當世最強。」
棠溪雪聽了這話，星眸微微一轉，若有所思地望向九方知。
她有著敏銳的洞察力。
「師兄和奉霄閣主，莫非認識？」
九方知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在袍袖中微微攥緊又鬆開，那雙冷眸似乎在望著一道很遠很遠的影子。
「算是舊識。」
他終於開口，聲音悵然。
「所以，師兄更加清楚她有多危險。」
他沉默了下去。
他想起剛來神藥谷的時候，自己才四歲，還是孩子。
師姐那時候已經是豆蔻年華，生得極美，笑起來的時候眸若秋水。
師姐從小就不喜歡習武，她天真明媚，好似夏日的瀲灩荷花，開在神藥谷。
她是個很有耐心的人，說話也是溫聲細語的，好聽極了。
會在他想家的時候，變出一塊桃花酥來哄他。
會一個字一個字教他念《醫經》，嗓音帶著江南少女的清潤。
後來，得知師姐身死的消息，神藥谷內所有人都無比悲痛。
老藥神把自己關在藥廬里，出來的時候，鬚髮又白了許多，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
直到後來，老藥神見到棠溪雪的時候。
那精緻如瓷娃娃的眉眼，那同樣天真爛漫的笑。
仿佛讓他見到了當年那個可憐的徒兒，頓時就生了收徒的心思。
「師兄？」
棠溪雪輕聲喚他。
她察覺到九方知有些出神，那雙一向冷冽如寒潭的眸子，此刻竟浮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九方知回過神，那霧氣轉瞬便消散得乾乾淨淨。
「嗯。總之，小心無大錯。」
「謝謝師兄提醒。」
棠溪雪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聲音溫軟而認真。
她知道鬼醫師兄很神秘，在外的名聲也算不得什麼好人。
行事詭譎，脾氣乖張，最喜歡的就是研究毒術和蠱術。
可他從不曾傷害過她。
在她面前，他只是小心翼翼笨拙地，當一個稱職的師兄。
九方知原本還想多說幾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關於二師姐……
「奉霄閣主若是敢到我們面前，定然她有來無回。」
司星懸的聲音，帶著殺意。
任何威脅織織安危的人，他一律視為敵人。
「折月，風大，小心閃了舌頭。」
九方知說了一句。
此刻他們已經穿出了低矮的靈草叢，眼前一面廣袤的湖泊橫亘在前方，攔住了去路。
湖面如鏡，藍色的流光在水波上輕輕蕩漾，像是有人在湖底鋪了一整層細碎的藍寶石。
那些懸浮在雲端的琉璃仙宮，此刻也被湖水倒映得纖毫畢現。
遠遠望去仿佛天上有宮闕，水底亦有仙闕，虛實交錯，美不勝收。
「根據地圖，我們要先穿過這片湖。」
司星懸站定在湖畔，淺藍色的衣袍被湖風吹動。
他回憶著方才在流螢地圖上看到的路線。
「那就乘冰龍過去吧。」
九方知說道，語氣平淡。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冰幽。
那小小的冰龍立刻揚起腦袋，隨即從九方知肩頭一躍而起。
它在半空中展開身形，冰藍色的鱗片亮起。
小小的軀體在流光之中急速膨脹，轉眼之間便化作了一條數丈長的冰藍神龍。
龍首高昂，龍角如冰晶鑄就，閃爍著凜冽而聖潔的光芒。
「小冰幽，我和我的夥伴們，可以來你背上嗎？」
棠溪雪走上前一步，微微仰頭望向那條威武的冰龍。
她問得極有禮貌，聲音清甜如泉。
冰幽立刻點了點巨大的龍首，動作輕快而歡欣。
它甚至主動伏低了身子，像是在為她鋪好台階。
那雙幽藍的龍目，盛著毫不掩飾的歡喜。
它很喜歡笑起來溫溫柔柔的小織織。
「那就有勞小冰幽了。」
棠溪雪俯身將小白貓銀空抱入懷中。
銀空乖巧地窩在她臂彎里，尾巴尖輕輕晃了晃，一派悠閒自得。
司星懸卻是一點沒跟冰幽客氣。
他足尖輕點，身形如同一片流雲般輕盈掠起，穩穩落在龍背之上。
站定之後，他還嫌棄地低頭打量了一眼腳下的龍鱗，嘀咕道：「冰幽，你這鱗片是不是又硬了？上回坐硌得慌。」
冰幽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哼聲，龍尾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水面，濺起一片水花，不偏不倚地朝司星懸的方向潑去。
「哎——」
司星懸側身避開，衣袍下擺卻還是沾了幾滴冰涼的湖水。
「果然是師尊的龍，脾氣一模一樣。」
九方知已經穩穩落在龍背上，聞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道：
「徒兒這般嬌氣，可以自己游過去。」
「倒也不必如此，我其實也不介意。」
司星懸在棠溪雪身邊坐下，雙腿懸空，流蘇在風中輕輕搖曳，再也不吭聲了。
棠溪雪抱著銀空在龍背上坐好。
冰幽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騰空而起。
它飛得並不高，幾乎是貼著湖面掠過，帶起的風在湖面捲起細細的白浪。
湖水的涼意混著靈藥的清香撲面而來，拂起棠溪雪潑墨般的長髮。
「此次琉璃天秘境，不知會開啟多久，但至少是好些天的光景。此刻外面通過第三關的醫師們，應該都差不多進來了。」
「我們一會兒尋個地方歇歇腳，天明再趕路。畢竟，琉璃天的夜晚，並不太平。」
「好，那我們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