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我、我……不知道……水壺也不行。」
司星懸跪坐在草甸上,長發從肩頭滑落,瞬間眼淚就掉了出來。
他的聲音低啞,像一面被摔碎之後又勉強拼湊起來的銅鏡,每一個字都在發顫。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的萬毒之體有什麼不好。
反正他也不喜歡人群,從不跟任何人接觸,不需要靠近誰。
萬毒之體是他的盔甲,是他的天賦,是他立足於世的根基。
可如今,盔甲變成了刺向她的利刃,天賦變成了傷害她的毒藥。
他有想要靠近的人了,然而他的靠近,卻會給她帶來危險。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蒼白的臉頰,手指卻在半空中僵住了。
不能碰,不能碰!
他渾身都是毒,他喝過的水壺都能毒倒她,那他呢?
那隻手緩緩攥緊,指節泛白。
「簡直胡鬧。」
九方知的聲音冷如寒冰,他將棠溪雪的手腕輕輕放回她身側,抬起頭,眼裡翻湧著怒意與無可奈何。
「折月,你要知道,你才是世間最毒的存在,比你煉製的所有毒藥都毒,而且無法用尋常的方式解毒。」
司星懸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師尊——我該怎麼做才能替織織解毒?」
他抬起頭,淚汪汪的問道。
棠溪雪的臉色已經從蒼白轉為近乎透明的青白,連原本粉嫩的唇都失了血色。
整個人像是被冰封住了的薄雪,隨時都會融化消散。
他不敢碰她,連診脈時都是用袖子墊著自己的手。
九方知沒有說話。
他垂下眼帘,沉默地掃過棠溪雪蒼白的面容,以及司星懸那雙通紅的眼睛。
「師尊!你說話啊!」
司星懸幾乎是在咆哮,聲音裡帶著一絲近乎崩潰的乞求。
他最擅毒,也最擅解毒,可這一次他束手無策。
九方知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聲音很低,幾乎要被篝火的噼啪聲蓋過去,可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司星懸耳中。
「親她。」
「親、親織織?」
司星懸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張白皙如玉的面龐上,錯愕與羞赧交織,猝不及防之間,連悲傷自責都忘了。
「你的毒,只有你自己能解。」
九方知說道。
「萬毒之體的毒性至陰至烈,除非你以口渡引,將它重新吸納回自己體內,以陽氣為引,將毒性收伏。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他說完便偏過頭,望著篝火上跳躍的火焰。
火光照在他的銀色面具上,看不透表情。
「這能行嗎?我也不會。」
司星懸平日裡斷人生死從不眨眼,毒術高絕,心狠手辣,從未在任何事上怯過陣腳。
可此刻,他跪坐在草甸上,雙手不知該往哪裡放,那張俊逸出塵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他低著頭,睫毛撲閃了幾下,視線不敢落在棠溪雪臉上,又怕移開太久,她的呼吸會隨時消散。
「蠢貨,這還要為師教不成?」
九方知的聲音陡然拔高,怒意里裹挾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你再猶豫,小師妹就要出事了。原來在沒有危險的時候,你才是最大的危險。」
司星懸猛地抬起頭,望向棠溪雪。
銀空正焦急地用腦袋蹭她的手指,星覓在她腕間盤得緊緊的,兩隻靈獸幾乎同時抬起眼,用那種絕望而又祈求的目光望向他。
司星懸伸出手,又僵在半空。
「織織,得罪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俯下身,將她從師尊的膝上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重新攬入自己懷中。
她輕得像一片羽毛,體溫低得讓他心頭髮緊。
他讓她靠在自己的臂彎里,一隻手托著她的後頸,掌心能感覺到她的脈搏正在越來越微弱。
然後他俯下身,薄唇緩緩貼上了她的。
只是輕輕地碰著,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他的唇在發抖,連帶著整個人都在顫。
她的唇很涼,軟得像一片被露水浸透的桃花瓣,帶著靈泉水的清冽甘甜。
還有一絲極淡的屬於她自己的氣息,海棠冷香。
「轟——」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他第一次吻一個人。
什麼萬毒之體,什麼以毒攻毒,什麼渡引之術,在這一刻統統碎成了渣。
他只知道她的唇好軟,好涼,讓他想把自己所有的溫度都渡給她。
可是沒用。
只是這樣碰著,什麼也沒有發生。
棠溪雪的眉目依然緊蹙,面色依舊慘白,呼吸依舊微弱。
「師、師尊——這樣沒用。」
他抬起頭,焦急地望向九方知。
那張俊逸的臉上既有慌張,又有羞赧,還藏著那一觸即離帶來的悸動。
九方知簡直要瘋了。
他的蠢徒弟,這要他手把手教是吧?
他現在有種想把司星懸丟進湖裡的衝動,可小師妹還需要他救,丟不得。
他別過頭,望著篝火,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窘迫與煩躁。
「廢話,就碰一碰有什麼用?深入,懂不懂?你以為渡引是貼著就能成的?」
司星懸耳根紅透了。
他低下頭。
他的心狠狠地撞擊著胸腔,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而紊亂。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俯下身。
這一次不是碰。
他微微側過頭,唇貼上她的,極輕極緩地輾轉。
她的唇很涼,像冬日的初雪。
可慢慢地,在他笨拙的、一下又一下的輾轉與輕吮中,那冰涼開始融化。
感覺到她微弱的氣息拂過他的臉頰,她的溫度一點一點回過來。
可還不夠,他能感知到毒素還在她經脈中盤踞。
他含了一絲極淡的靈力,小心翼翼地從自己體內渡出。
他用舌尖撬開開她的唇。
以口為引,將那些蔓延在她經脈中的毒素,一點一點地吸納回自己體內。
銀空豎著尾巴,圍在棠溪雪身邊,雙瞳一眨不眨地盯著司星懸。
星覓探出半個腦袋,龍鬚微微晃動著,警惕地感應著主人身體的每一點變化。
他們都沒有阻止,因為知道他是在救她,雖然這個法子實在是太過曖昧。
但主人似乎也挺喜歡這小毒蘭的。
九方知坐在篝火對面,脊背挺直如松。
他伸出手,撿了一根枯枝,撥了撥篝火。
「咔噠。」
火星子又爆出來一串,在他眼前飛舞,落在他玄色的袍角上,又無聲地熄滅。
他沒有看,或者說,他強迫自己不去看。
他這輩子從沒有哪一刻,像此刻這樣讓他覺得度日如年,如坐針氈。
「唔——」
棠溪雪的意識漸漸清晰,卻沒有推開他。
司星懸渾然不覺,只是小心翼翼地吻著她,沒有褻瀆,只有滿滿的擔心。
眼淚還在掉,看上去淚眼朦朧,讓人想要狠狠地欺負,讓他哭得更厲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