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雪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實在沒忍住,唇角微微一彎。
她乾脆轉過身來,正對著他,雙手環胸,星眸里泛起幾分促狹的笑意。
「師兄該不會是怕我吧?我又不是洪水猛獸,為何離我那麼遠?」
「不是。」
九方知立刻否認。
他仔細地斟酌措辭。
「為兄怎麼會怕小師妹?」
他怎麼可能怕她。
他是怕自己離得太近,會藏不住那些不該讓她看到的東西。
「那你倒是過來些。」
棠溪雪見他嘴上說著不怕,腳下卻像生了根似的,又好氣又好笑。
她索性主動往前邁了兩步,一下子將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了大半。
九方知下意識想往後退,可看著她那雙坦坦蕩蕩望著自己的星眸,腳便像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先前在大陣里,師兄不是挺乾脆的麼?」
棠溪雪微微仰頭看他,眼裡的笑意不減。
「怎麼到了安全的地方,反倒拘謹起來了?」
「那時……事發緊急,為兄顧不得那麼多。」
九方知解釋道,聲音里難得帶上了一絲笨拙。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又飛快地移開。
落在不遠處那座茶肆櫃檯上擺著的茶盞上,仿佛那茶盞是什麼極其緊要的古物,必須立刻研究。
「原來如此。」
棠溪雪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揶揄。
「那我還以為,師兄是不想和我待在一處呢。」
「絕無此意。」
九方知猛地轉過頭來,對上她眼中的笑意,才發覺自己方才的反應確實過於緊張了。
他沉默了一息,神色微松,低聲道。
「為兄只是怕唐突了小師妹,畢竟,男女有別。」
「哦,原來如此。」
棠溪雪聞言,眨了眨眼。
「嗯。」
九方知的聲音很輕,幾乎被水流聲蓋過。
她的眼裡乾乾淨淨地倒映著他的影子。
可正是這份坦蕩,才讓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師兄不必如此拘謹。」
棠溪雪微微一笑,朝他招了招手。
「我又不會吃了你。過來吧。」
九方知看著她的手,纖細白皙,指尖泛著溫潤的微光。
「我們往裡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
「嗯。好的。」
九方知跟在她邊,依舊是那副從容沉穩的模樣。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再刻意拉開距離,而是不緊不慢地與她並肩而行。
古城深處,水波無聲。
街角那株古樹的枝條在水中輕輕搖曳,拂落滿街珠光。
棠溪雪忽然偏過頭看他,目光在他側臉上停了一瞬。
「師兄戴面具,是因為不想讓人看到你的臉嗎?」
九方知默了默,沒有否認。
「為何?」
「習慣了。況且,也無人需要看到。」
他淡淡地答道,內心其實緊張得要命,他的面具其實另有深意。
「那現在我看到了。」
棠溪雪的聲音輕輕的。
「你總不能連我也防備著吧?」
九方知腳步頓了頓。
他轉過頭,對上她的目光。
他掩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了蜷,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為兄沒有防備你,你想看就看。」
若是他有防備,怎麼會被她輕易摘下面具?
因為身邊是她,他才會那麼放心靠近。
旁人根本沒有機會站在他身邊,更別說那麼近的距離了。
「可我瞧著師兄,如臨大敵呢。」
棠溪雪聞言,眉眼微彎,笑意從眼底漫上來。
繼續往前走,腳步輕快了幾分。
「小師妹,不要多想。我只是生性如此,本就算不得什麼有趣的人。」
九方知緩緩地說道,餘光悄悄地看她。
珠光落在她的髮絲上,衣袂在水中緩緩飛揚,像一尾游過他心尖的魚。
「師兄哪裡不有趣了?我覺得師兄很特別。」
棠溪雪開口說道。
「嗯?哪裡特別?」
九方知有些好奇,自己在小師妹心中,是什麼樣的人。
「特別神秘呀。」
棠溪雪回答,那麼多師兄師姐裡面,只有九方知是最神秘的。
「所以,鬼醫師兄的本名是什麼呢?不會要瞞著我吧?」
「為兄複姓九方,單名知。表字,歲刑。」
九方知認真的對她說道,仿佛是在宣誓。
「歲刑。」
棠溪雪輕聲念著,軟軟糯糯的嗓音,好聽極了。
「嗯,我在。」
九方知輕輕呼出一口氣,只是聽到小師妹念自己的字,他都覺得心頭髮軟。
他的小師妹,真的很可愛。
兩人的袖角偶爾擦過,輕得幾乎察覺不到,卻誰都沒有再躲開。
忽然,棠溪雪瞥見了一道人影,一閃而逝。
那影子極淡,像是一縷青煙在水中划過,轉瞬便消失在街角的古樹之後。
「師兄,那邊方才有人。」
棠溪雪停下腳步,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凝重。
「嗯,我也看到了。」
九方知肯定了她的話。他的目光仍鎖定著人影消失的方向,面具下的眼神銳利如刀。
不是幻覺。
兩個人都看到了,便不可能是錯覺。
他們對視一眼,默契地放輕了腳步,穿過那道泛著珠光的街巷,朝著人影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穿出巷口的那一刻,棠溪雪猛然停住了腳步。
眼前是一個極為開闊的廣場。
廣場正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噴泉,泉水從數丈高的白玉雕像掌中傾瀉而下,卻聽不到水聲。
因為那噴泉中流淌的不是水,是一種泛著星光般銀輝的靈髓。
靈髓落入池中,濺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漫天細碎的星芒,洋洋灑灑地飄向四面八方,將整座廣場籠罩在一片流動的星河之中。
而廣場上,有人。
不是一個兩個,是很多人。
男女老少,衣飾古樸,形貌與常人無異。
他們或提著竹籃在噴泉邊駐足,或三五成群地坐在石階上低聲交談,或牽著孩童的手慢悠悠地穿過廣場。
一個賣花的小販挑著擔子從他們面前走過,擔子上的花束還沾著晶瑩剔透的水珠,花瓣在水中輕輕搖曳。
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女孩從噴泉邊跑過來,手中舉著一枝剛買的靈花,銀鈴般的笑聲穿過水層,清清泠泠地傳入他們耳中。
她從棠溪雪身側跑過時,花枝輕輕擦過了棠溪雪的袖角。
那觸感,是實的。
棠溪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角,又抬起頭,望向那個已經跑遠的小小身影。
這些人,是真的。
他們生活在這座沉在水底千萬年的古城裡。
「師兄……」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震撼。
九方知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整座廣場,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我們這到底是來到了什麼地方?」
「他們是死人?還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