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院門又被撞了一下。
這一聲比方才更沉更悶,門楣上簌簌落下一縷細灰,被琉璃燈幽藍的光一照,像是誰在空中撒了一把碾碎的霜。
窗紙上那層薄薄的冰晶應聲而裂。
從中央綻開幾道細密的紋路,如同某種古老的封印正在一寸一寸地崩解。
九方知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棠溪雪按劍的手上。
「小師妹。」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
「想知道外面是什麼嗎?」
棠溪雪聞言轉過頭,桃花眼微微睜大了幾分。
師兄這話問得篤定,像是早已胸有成竹。
「嗯,是什麼?師兄可知道?」
「想知道的話,我們看看。」
九方知攤開手掌。
那枚金屬方塊靜靜臥在他掌心,通體玄黑,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銀色靈紋。
他的手指修長而穩,指尖在方塊邊緣輕輕一轉。
機括內部便發出一陣極細微的「咔咔」聲,精密如鐘錶走時。
方塊表面的靈紋次第亮起,像是一張被喚醒的蛛網。
隨即它在半空中散開。
每一個零件都在以某種超越凡俗理解的秩序飛速運轉。
細小的金屬片彼此咬合,靈線在它們之間穿梭交織,發出極輕極柔的嗡鳴。
不過數次呼吸之間,一枚巴掌大的稜鏡便懸在了半空。
稜鏡緩緩旋轉,每一面都流轉著淡金色的微光。
「好了,我們現在可以看看,外面究竟是什麼情況。」
稜鏡輕輕一顫,隨即投射出一片光幕,如水波般在屋中鋪展開來。
那是他進屋之前,順手安置在院牆外的一枚機關眼捕捉到的畫面。
機關眼不過米粒大小,嵌在牆縫之中,無聲無息,卻能洞見周遭數十丈內的一切動向。
這便是千機玄國的墨家機關術。
防患於未然,洞察於無形。
「好神奇!真的可以看到!」
棠溪雪看到房間內浮現出外面的景象,忍不住輕聲讚嘆。
光幕清晰極了,連對街屋檐下那盞琉璃燈的火苗都纖毫畢現。
她轉頭望向九方知,星眸里盛著不加掩飾的欣賞。
「師兄,你的機關術也太厲害了吧?」
從前在神藥谷養病的時候,師兄偶爾會給她做些小玩意兒打發時間。
會飛的木蝴蝶,翅膀上繪著流光紋路,放在窗台上便會自己振翅。
會自己翻頁的藥典,翻到哪一頁便會自動停下,等她看完再翻下一頁。
還有那隻圓滾滾的機關小犬,搖著尾巴跟在她身後,她走一步它便跟一步。
每一件都做得精巧極了,她那時候便覺得師兄的手藝很了不得,捧著那些小東西能看上一整個下午。
可她也沒想到,師兄的機關術竟已到了這般出神入化的地步。
這方塊她見他用過數次。
昨夜化盾壘御食人藤,清晨化桌椅供她用膳,此刻又化稜鏡窺探四方。
千變萬化,皆在一掌之間。
「嗯,小師妹若是想學,為兄可以教你。」
九方知溫和地說道。
他的聲音本就偏冷,可對著小師妹說話時,那層薄薄的寒意便悄然化去了幾分。
語氣里永遠有著兄長般的耐心與縱容。
他生性涼薄,對這世間絕大多數人與事都不甚在意,旁人的生死禍福於他而言輕如鴻毛。
唯獨對小師妹,從最初奉師尊遺命照拂,到如今越發覺得她聰慧堅韌、耀眼奪目,那份關照早已成了習慣,刻進了骨子裡。
「機關術看著複雜,其實入門不難。以你的聰慧,很快便能上手。別忘了,你也是一名煉器師呢!」
棠溪雪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光幕上。
光幕之中,是一片翻湧的黑霧。
那黑霧如同活物,它們在自主的游弋。
它時而聚攏成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墨雲,時而拉長如一條貼地滑行的蛇,時而散開成無數條細細的觸鬚,沿著牆壁和路面試探性地蔓延。
然而仔細觀察,卻可以發覺其中的奧秘。
棠溪雪的指尖點向光幕的一角,星眸微微眯起,聲音里多了一絲凝重。
「師兄,你看……那些黑霧,是不是由無數細如微塵的生靈組成的?」
九方知聞言,指尖輕點稜鏡。
稜鏡微微一震,光幕中的畫面被瞬間放大數倍。
那片黑霧的細節被毫不留情地剖析開來,每一粒黑塵都纖毫畢現。
那不是塵埃。
那是無數通體漆黑的小蟲,體型比髮絲還細,背生六翅,口器如針。
每一隻都只有微塵大小,可當它們數以萬億計地聚合在一起時,便形成了一片片濃得化不開的墨雲。
它們的翅膀高速震顫著,發出那陣極細微的沙沙聲。
「那是蝕螟。」
九方知的神色微微一斂,聲音沉了幾分。
靜靜地望著光幕中那片翻湧的黑潮,眸底掠過轉瞬即逝的憂慮。
「蝕螟是一種能夠吞噬萬物生機的可怕生靈。沒想到蝕螟居然早就已經現世了。」
他垂下眼帘,輕聲自語了一句。
「天地量劫真的近了。」
語氣里沒有恐懼,沒有驚惶,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與沉重。
像是在念一個早已被刻在石碑上的不可更改的預言。
他知道一些秘辛,一些從機密檔案中讀來的事。
上古凶蟲並非隨機現世,每一次它們從沉眠中甦醒,都是天道失衡的徵兆。
就像地動之前群鼠出洞,洪澇之前螻蟻遷巢。
蝕螟的出現,便是天地對萬物發出的第一聲警示。
「師兄,你認得此物?」
棠溪雪抬起眼望向他,星眸中既有好奇,也有隱隱的憂慮。
自家師兄實在見多識廣,去過很多地方,知道很多旁人無從得知的秘辛。
蝕螟、絳塵蠱……
他就像是一本極厚的古書,每一頁都寫滿了被歲月塵封的真相。
他從來不是一個簡單的人。
「蝕螟,上古凶蟲榜上名列第三。」
九方知緩緩說道。
「它們以生機為食,所過之處,草木枯萎,人畜化骨。若是出世,萬物不存。」
「上古時期曾有過一次蝕螟成災,那一次,整整一片大陸被啃噬殆盡,至今仍是死地。」
「不過——」
他話鋒一轉,指尖輕點稜鏡,將光幕的畫面切到對街的一堵牆壁上。
黑霧正貼著牆根緩緩游過,卻始終沒有試圖穿透牆壁進入屋內。
「這些建築物似乎能夠克制它們。你看,那些黑霧始終貼著街道和牆面遊走,沒有鑽入房屋。」
「所以人們藏在屋內,可以避開一劫。那小女孩沒有撒謊。」
蝕螟比起絳塵蠱可怕了不知道多少倍。
九方知心中默默權衡。
絳塵蠱再烈,也不過是寄生控心,可蝕螟是純粹的毀滅。
若是這兩者同時降臨九洲,那便是真正的生靈塗炭。
他忽然神色一怔,一個念頭從腦海中掠過,眸色驟沉。
奉霄閣主來琉璃天,莫非是為了尋找蝕螟?
那個瘋女人驅使銀塵蠱的手段與蝕螟的群集習性,有著某種詭異的相似之處,若她真能將蝕螟收為己用,後果不堪設想。
或者,她是執行歸墟宮的任務?釋放出蝕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