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的藥草長勢正好,幾叢碧盈盈的葉子在晨光里舒展開來。
露水還掛在葉尖上,欲墜未墜。
蹲在藥草叢前的年邁婦人。
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簪著一支素銀的藥鋤形髮簪。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裳,袖口卷到肘彎,露出一截乾瘦卻結實的小臂。
此刻她抬起頭。
那一張被歲月細細雕琢過的臉,皺紋深深淺淺地鋪滿了額頭與眼角,卻遮不住底下那副溫善的骨相。
「老婆子姓白。」
她放下銀剪,拍了拍手上的泥,撐著膝蓋站起身來,臉上漾開一團和氣的笑。
「這瑤光城裡,歲數大些的街坊都喚我白婆婆。你們也可以這麼喚我。」
她將銀剪擱在窗台上,轉身迎向兩位客人。
「你們昨夜沒嚇著吧?那東西鬧起來,跟千百隻蟲蟻在啃屋子似的,怪瘮人的。」
「不過這會兒瞧你們精神頭還不錯……」
「昨夜我們休息得很好,多謝白婆婆收留。」
棠溪雪走上前去,從袖中取出一隻玲瓏的白玉瓶,雙手捧著遞到白婆婆面前。
那玉瓶通體溫潤。
九方知落後她半步,靠在院門邊。
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院落的每一個角落。
然後他將重心從左腿換到右腿,抱臂的姿勢鬆了半寸。
那是確認安全之後才會有的鬆弛。
「白婆婆,昨夜多有叨擾,這一點心意,還請您收下。」
「哎喲,小娃娃,怎的這般客氣!」
白婆婆愣了一下,接過玉瓶。
她拔開瓶塞,一縷清冽的藥香便從瓶口漫了出來,絲絲縷縷,沁人心脾。
她湊近鼻端細細一聞,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亮了起來。
連忙將瓶塞塞回去,雙手捧著玉瓶,嘴唇微微哆嗦。
「這……這是……」
她抬起頭望著棠溪雪,眼眶竟有些泛紅。
「這是通絡膏的香氣。錯不了……這配方,老婆子聞了半輩子,不會認錯。」
「姑娘,你是醫者?」
「嗯。」
棠溪雪點點頭,聲音溫和如春風拂過溪面。
「白婆婆的腿,年輕時受過傷吧?應當是陳年舊傷了,拖了太多年,一直沒有好好治過。」
白婆婆攥著玉瓶的手微微發抖,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姑娘,你……你怎麼知道我腿上有舊傷?我走路……不是挺正常的嗎?」
「白婆婆走得確實很穩。」
棠溪雪的目光落在她的膝上,語氣柔和卻篤定。
「只是您走路時,右腿會微微拖一下,雖然極輕微,但重心落得比左腳慢了一瞬。」
「方才蹲下時,左膝先彎,右膝總是慢半拍。」
「那是骨頭錯位之後,沒有及時正骨,長歪了留下的後遺症。」
她頓了頓,目光清澈如水。
「尋常人看不出,但我是醫者,所以看出來了。」
「真是個好孩子。」
白婆婆用袖子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仿佛是想起了什麼傷心事。
那動作倉促而笨拙,像是怕被人瞧見什麼。
她的目光在棠溪雪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仿佛透過這張年輕漂亮的面孔,看見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九方知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小師妹,目光有著難言的溫柔。
他沒有說話,只是面具下的唇角極淡地彎了彎。
「小姑娘,你們這是要往三生樹去吧?」
白婆婆將那瓶通絡膏小心翼翼地收好,拍了拍衣襟,轉身便往屋裡走。
「等一等,老婆子給你們拿樣東西。」
不多時,她捧著一盞琉璃燈走了出來。
那燈比尋常人家檐下掛的更小巧些,燈身玲瓏剔透,打磨得極薄。
燈芯處封著一小團幽藍色的火苗,安靜得像一粒凝固了千年的星辰。
她將燈遞到棠溪雪面前,那隻布滿老繭的手微微發顫。
「這盞燈,是老婆子年輕時去三生樹下祈願時帶的,後來一直收著,再沒用過。」
「你們拿著吧,路上用得著。」
她指了指燈芯處那一點幽藍。
「這城裡的燈,都是靠流雲藥神的靈髓才能亮的。沒有靈髓,燈便是死物。」
「你們路過廣場的時候,可以取一些靈髓帶上……夜裡那東西來了,有了燈,便有了護身符。」
棠溪雪雙手接過燈,輕輕搖了搖。
琉璃盞中那簇火苗紋絲不動,仿佛已在這小小的牢籠里沉睡了千百年。
「謝謝白婆婆的禮物。」
她抬眸,鄭重地道了聲謝。
「謝什麼?」
白婆婆擺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的嗔怪。
「你們是來瑤光城祈願的小夫妻,老婆子能幫一把是一把。」
「再說了,你這瓶通絡膏,可比這盞破燈值錢多嘍。」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棠溪雪臉上。
「小姑娘年紀輕輕,醫術就這般好,真難得啊。」
「如今這世道,會醫術的姑娘可不多了……老婆子年輕那會兒,倒是認識一個,醫術也好得很,也跟你一樣,心善。」
九方知在「小夫妻」三個字落下的瞬間,將視線移向了院中那株老樹。
樹葉在晨風中沙沙作響,他的面頰泛紅,似乎是想起了昨夜他們共枕眠的一夜。
他不動聲色地抬手,將面具的邊緣往上推了半寸。
「白婆婆。」
他開口打斷,聲音依舊是那副冷淡的調子。
「敢問,昨夜那黑霧,是何來歷?」
白婆婆的笑容淡了幾分。
她的目光越過院牆,望向遠處那座隱在晨霧中的高塔,沉默了片刻。
當她再開口時,聲音里已帶上了歲月的沙啞與厚重。
「那黑霧啊,最開始是從城北老槐樹下那口枯井裡冒出來的。」
她的目光有些空茫,仿佛透過眼前的晨光,望見了另一個時空。
「起初只是細細一縷,人們並不在意。」
「直到後來,有人親眼看見那霧卷過一片菜地,眨眼間,滿畦青翠便化作了枯黃……人們才開始害怕。」
她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那東西,見什麼吞什麼。草木、牲畜、人……所過之處,萬物不存。」
「它們吞噬的生靈越多,就變得越龐大,最後遮天蔽日,把整座瑤光城都罩在黑暗裡。」
「那後來呢?」
棠溪雪輕聲問。
「是怎麼解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