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星懸盤膝端坐。
他將全部心神,沉入石壁之上,沉入那些晦澀如天書的藥文之中。
那些文字在他眼前逐一展開。
像一卷被時光封印了千年的畫卷,終於等到了能夠讀懂它的人。
那些從前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醫道至理,此刻被一層一層地剝開。
袒露出最內核的真相,如同蚌中藏珠,終見天光。
他讀得極快。
快得像在追趕一場遲到了千年的約定。
「原來如此。」
他低聲喃喃,若有所悟。
「原來醫道到了極致,是能夠化天地靈氣為己用。」
石壁上那些文字,不是藥方,不是丹訣。
那是一位走完了漫長醫路的先行者,在油盡燈枯之際,將自己畢生所得化作微光。
是對後來者留下的殷殷囑託。
他不知道自己讀了多久。
黑暗之中本沒有時間。
只有那些發光的文字在他眼前明明滅滅。
如同千年前那位女藥神,隔著迢迢時光,一字一句地對他低語。
琉璃天的各處角落,還有更多的醫師在神像前虔誠下拜。
秘境之中,處處藏有神廟。
有的神廟隱於古藤深處,藤蔓如簾垂垂而落,將洞口遮得嚴絲合縫。
若非藤葉間漏出的一縷微光,誰也不會想到,那層層疊疊的翠色背後,竟藏著一座完整的殿宇。
有的神廟藏於斷崖之下,須沿著濕滑的岩壁攀爬而下。
腳下是萬丈深淵,頭頂是倒懸的鐘乳。
每一步都踩在生與死的交界線上。
可總有人走到了。
總有人沒有回頭。
有人從殘破的祭壇中拾起半卷丹方。
紙頁枯黃輕薄,如同蝶翅,輕輕一碰就要碎成粉末。
可那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辨,歷經千年風霜,不曾褪色。
他取出特製的靈液,以指尖蘸取,在丹方背面輕輕一抹。
那些幾乎要消散的文字便重新亮了起來,如同一簇在風中復燃的燭火。
「九轉化生丹……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被點燃的火焰。
旁邊一位身著墨綠長袍的中年醫師,斜倚在石柱上。
手中把玩著一枚通體漆黑的丹藥,聞言挑了挑眉。
「不是找到的。」
那醫師將丹方小心翼翼收入袖中,鄭重得如同安放一件稀世珍寶。
「是前輩留給我的。」
墨綠長袍的醫師沉默了一瞬。
他將手中那枚黑色丹藥往空中一拋,又穩穩接住。
黑丹落在掌心,沉甸甸的,像一枚凝固的夜色。
「巧了,我這枚閻王帖,也是前輩留的。七百年間無人能解的劇毒之物,解毒之法就刻在丹藥底部的靈紋里。」
他將丹藥收好,朝神像拱手一禮,唇角微揚。
「前輩,有心了。」
有人在傾倒的神像掌中發現了一枚玉簡。
玉簡中封印著某位藥神的一段神念,那神念虛弱得如同一縷將斷未斷的遊絲,幾乎聽不真切。
可她將玉簡貼在額頭上,一遍一遍地聽。
直到將每一個字,都刻進了識海深處。
「九幽寒脈的解法……不是用藥,是以針引氣……」
她猛地睜開眼睛,瞳孔微縮,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景象。
「這與我師尊臨終前推演的方向一模一樣!師尊,您沒有推錯,只是差了最後一步……」
她的聲音哽住了。
將玉簡緊緊貼在胸口,闔上雙眼,許久沒有睜開。
她是個年輕的女醫師,頭髮束成利落的馬尾,額角有一道新添的擦傷。
大約是攀岩時磕的,血跡已經乾涸,她卻渾然不覺。
不遠處的石階上,一位白髮老者盤膝而坐。
面前懸著一尊三足丹爐。
爐中沒有明火,卻有靈光在其中流轉明滅。
藥香如絲如縷,從爐蓋的縫隙中幽幽滲出,繚繞不散。
他沒有翻找任何東西,也沒有觸碰任何神像。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閉目凝神,將自己的靈識一寸一寸地探入丹爐之中。
有人路過,忍不住駐足觀望,低聲問身旁的同伴:「那位前輩在做什麼?」
同伴搖了搖頭,也是一臉茫然。
白髮老者忽然睜開眼。
渾濁的眸子裡,掠過一絲精光。
「找到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座殿宇都為之一靜。
「藥神留下的煉丹心得,不在丹方里,不在玉簡里,在這尊丹爐的爐壁之中。」
「每一道火痕都是一段感悟,千年的火痕,便是千年的感悟,層層疊疊地刻在爐壁之上,等著有人來讀。」
他將丹爐收入袖中,站起身來,朝著神像的方向深深一揖。
白髮垂落,遮住了他微紅的眼眶。
「前輩大德,晚輩沒齒難忘。」
有人在石壁上找到一行刻字。
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筆畫之間長滿了青苔。
可那行字依稀還能辨認:醫者仁心,莫忘初衷。
柳逢春蹲在一座半塌的神廟角落裡。
手裡捧著一本破破爛爛的手抄藥方,渾身上下都是灰塵,連鼻尖都蹭黑了。
他卻渾然不在意,兩隻眼睛亮得嚇人。
「這個……這個是太素脈法的殘篇!當年我祖奶奶找了四十年都沒找到的東西!」
他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那薄薄的紙頁。
旁邊一個同樣灰頭土臉的年輕醫師探過頭來,羨慕地看了一眼。
「柳兄,你這運氣也太好了吧?」
「那當然!」
柳逢春把藥方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拍了拍胸口,得意洋洋地揚起下巴。
「也不看看我是誰——」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先心虛了,嘿嘿笑了兩聲,又蹲回去繼續翻找起來。
他一邊翻一邊自言自語。
「這一趟沒白來,沒白來……回去祖奶奶該高興了……哎,要是我能再找到一味失傳的靈草就好了……」
月白長袍的青年醫師輕笑一聲。
從袖中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靈珠,在指尖轉了一圈。
靈珠映著殿中微光,流轉出虹霓般的色澤。
「我方才在一尊傾倒的神像底座下,找到了這個。上古靈植九色琉璃果的活性種子,種入靈田,三百年便可成株。」
柳逢春愣了一瞬,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們這些人,運氣好的,一個比一個離譜。」
月白長袍的青年醫師將靈珠收好,唇角微揚。
語氣裡帶著自矜,卻也藏著認真。
「來琉璃天的,誰不是奔著傳承來的?各憑本事罷了。」
柳逢春翻了個白眼,又埋頭翻找起來。
「行行行,你厲害。我再翻翻,說不定還能找到什麼寶貝……」
那便是傳承。
千年前,流雲藥神獨自行走的那條黑暗長路,如今終於有了後來者。
一盞燈點燃另一盞燈。
燃燈相傳。
漫漫長夜中,那些微光次第亮起,連成了一條蜿蜒的路。
沒有人知道,在最深處的高空之上,在那座銀藍色的琉璃仙宮中,那盞最亮的燈,正在被緩緩點亮。
瑤光城外,天色終於徹底暗了下來。
不是日落的那種暗,是吞噬。
仿佛有一塊巨大的黑布從四面八方同時收攏,將天穹上最後一絲光都絞碎碾滅,吞進了無底的深淵。
雲層之下翻湧的不是雲,不是雨,是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霧。
它們如同被囚禁了千年的囚徒,終於等到了牢門洞開的這一刻。
無數細如微芒的蝕螟振翅而起。
翅膀震顫的沙沙聲匯成一片低沉的嗡鳴,像是一首沒有歌詞的葬歌。
它們來了。
所過之處,檐下的琉璃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燈芯中最後一點幽藍的火苗在黑暗中掙扎了一瞬,便永遠地暗了下去。
瑤光城中,人們將最後一點靈髓加入燈盞。
琉璃燈亮了。
可那光太弱了。
弱到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弱到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明滅不定的陰影。
巷口,一個包著頭巾的婦人,把自家最後半碗靈髓倒進了門口的琉璃燈。
又將燈往鄰居家門口挪了挪。
「嬸子,你家燈不夠亮,兩盞靠一起,光能大些。」
鄰居家的大姐紅了眼眶,聲音哽咽:「可你家怎麼辦?」
「我家……我家還有個油燈,能撐一會兒。」
她說話時嘴唇在微微顫抖。
卻還是把燈推了過去。
兩盞燈靠在一起,光暈交融,在濃稠的黑暗裡撐開一小片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