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藥谷之中,棠溪雪被外面的雷霆海驚動。
她快步而出,衣袂帶風,穿過迴廊,穿過藥田,一路尋到谷口。
可當她趕到時,山門外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只有風還帶著些許焦灼的氣息。
「看地上,有一塊碎裂的輪迴玉佩。」
大師姐柳辛夷跟在她身後,目光落在了地面。
那碎片的邊緣鋒利如刀,斷口處還殘留著淡淡的暗金色紋路。
「似乎有人在這裡與天道使徒交手了。看這手法……乾脆利落,不是尋常人。」
「也不知道是什麼人,在此懲奸除惡。」
棠溪雪環顧四周,山道寂寂,林深霧重,不見任何人影。
「這雷霆的痕跡……像是天罰。」
「誰知道呢,或許是某個好心人。」
柳辛夷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也或許是某個看不過眼的過路神仙。這世上,總有些人是做好事不留名的。」
棠溪雪轉身的時候,一陣風過。
風裡裹著一縷極淡的花香,如春日裡第一朵盛放的櫻花。
那香氣飄入鼻端,她微微一怔。
是她。
是雲眠姐姐。
棠溪雪唇角彎了彎,那笑意淺淺淡淡,卻暖得像春日午後的陽光。
看來,在她不知道地方,雲眠姐姐又在幫她。
「走吧。」
她轉身,對大師姐笑了笑。
「該回去了。還有一個人,等我去喚醒。」
「小師妹是要去救人?」
柳辛夷跟上她的步伐,側頭問道。
「嗯。」
棠溪雪辭別了大師姐和幾位師兄,回到了織雲小築。
小築中幽靜如初,桃花瓣從窗外飄進來,落在案几上,落在蒲團邊,落在那個沉睡之人的衣襟上。
靈自閒依舊靜靜地躺在榻上,雙手交疊於腹前,面容安然,像是只是睡著了一般。
可那過於蒼白的唇色,和幾近於無的呼吸,都在提醒著旁人,他的魂魄,已經游離了太久太久。
棠溪雪在榻邊坐下,動作很輕。
她從懷中取出定魂珠,那珠子通體瑩白,珠光溫潤如月華凝就。
她抬手,將定魂珠輕輕放在了靈自閒的身前。
「靈道長,該回家了。」
珠子沒有落下。
它懸浮在半空之中,緩緩旋轉。
柔和的白色光暈從珠身上漫溢而出,如月華光暈蕩漾開來。
光芒落在靈自閒的眉心,將他的俊顏鍍上了一層柔光。
棠溪雪雙手交握在膝上,靜靜地等著。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很慢。
窗外有鳥鳴,有風聲,有桃花瓣落墜落的輕響。
「大師兄……你這一次睡太久了……」
國師鶴璃塵在門外守著,不讓任何人打擾。
「我是誰?我在哪裡?」
靈自閒的意識在黑暗之中沉浮了不知多久。
「這又是什麼地方?」
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空,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冷暖,什麼也沒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從何處來、要到何處去,只是漫無目的地飄蕩著,像一個被遺忘在深海中的孤魂。
「那是?光——」
直到一道光,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亮起。
那道光溫柔而不刺目,像是黎明時分的第一縷晨光。
它穿過無盡的黑暗,穿過層層的迷障,照在他身上,暖暖的,像一隻手,堅定地將他往回拉。
「好溫暖的光。」
光芒在他身前鋪開了一條路。
他踏上去的每一步,腳下都會亮起一圈漣漪,像是石子投入水面泛開的波紋。
光芒將他整個人裹住,裹挾著他飄向高空,飄向一個越來越明亮的方向。
他閉上眼睛,把自己完全交給了那道光。
然後,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柔和的光暈,像螢火蟲在黎明前散場。
還有小築內淡淡的藥香。
那藥香清冽,混合著幾味安神的草藥和桃花的清甜,讓人莫名地覺得安心。
然後,他看見了坐在榻邊的棠溪雪。
她穿著一襲煉藥師長袍,素白的布料上繡著幾朵淡雅的藥草紋樣,袖子微微挽起,露出戴著珍珠手鍊的白皙手腕。
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只用一根白色的髮帶鬆鬆地繫著。
髮帶在風中輕輕揚起,宛若一隻停在發間的蝴蝶。
夕陽早已落盡,取而代之的是一輪明月。
月光從她背後的窗欞間漏進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銀邊,連她睫毛上細碎的光點都看得分明。
她微微傾身,眉眼間帶著淺淺的笑意和淡淡的關切。
那目光溫溫軟軟的,像一帖溫熱的藥,熨帖著他渾身上下每一寸疲憊。
他怔怔地看著她,腦海中一片空白,卻有一個聲音在心底響起。
這個人,他認識。
「靈道長。你終於醒了。」
她的聲音輕柔如溪水,帶著一絲終於安下心來的釋然。
她將懸浮在半空的定魂珠收了起來,見他甦醒,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下懷仙哥哥,不用擔心了。」
眉眼間的擔憂在這一刻化作了淡淡的歡喜。
看來定魂珠確實有奇效。
「你……是誰?」
靈自閒看著她,一雙眸子澄澈至極。
他穿著一襲黑白陰陽道袍,衣襟上繡著精緻的太極八卦紋,長發披散在肩頭。
看上去依然是仙氣飄飄,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謫仙人。
可此刻,他的目光再也不似從前。
沒有了那種看盡萬千世事的倦意,沒有了那種洞悉一切的瞭然。
只有一種如秋水洗過的乾淨。
「嗯?」
棠溪雪微微一怔,隨即伸手搭上他的脈搏,指尖在他腕間停了片刻,眉頭微蹙又舒展開來。
「是離魂之後,記憶還未恢復嗎?」
她喃喃道。
魂魄離體太久,歸位時難免會有短暫的記憶混亂,這在意料之中。
「我是棠溪雪。」
她溫聲說道,嗓音清軟,令人心安。
她安靜地坐在那裡,讓他自己慢慢適應。
「那……我……我是誰?」
靈自閒看著她,聲音帶著幾分茫然無措。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攥住了衣角,怯怯地看著她。
那眼神裡帶著雛鳥第一眼見到人就認主的依賴。
他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面前這個人叫什麼名字。
可他就是覺得,這個人很溫暖,讓他想要靠近。
「你是靈自閒。」
棠溪雪耐心地回答道,聲音更輕了幾分,像是怕驚到一隻剛剛破殼的雛鳥。
「是司命殿的殿主。你睡了很久,剛剛醒過來,不記得是正常的,慢慢就會想起來了。」
「那……那你是我的娘子嗎?」
靈自閒眨了眨那雙澄澈至極的眼睛,羞澀地說道。
他說這話時,蒼白的臉上浮起了一絲淡淡的紅暈,手指絞著衣角絞得更緊了。
那模樣,像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鼓起勇氣問出了心底最在意的問題。
滿眼都是眼前人,滿眼都是那個在黑暗中為他點亮第一縷光的人。
棠溪雪愣住了。
這問題把她整不會了。
「大師兄,她是你的表妹。」
就在此時,門被推開了。
國師鶴璃塵聽到了裡面的動靜,推門而入。
月白色的長袍,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輝。
他的聲音依舊從容。
可那雙眼睛裡的占有欲,在推開門的瞬間便無聲無息地爆了棚。
像是一座沉睡了許久的火山,忽然被一道天雷劈開了山門。
「她是你師弟——我的娘子。」
「大師兄,莫要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