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雪還在落。
銀藍色的光點自天際紛紛揚揚,如一場永不終結的花雨。
整座懸星城仿佛沉入了一片靜謐的星海。
有人在雪中駐足仰望,眸中倒映著漫天流光,恍若將整條星河都收進了眼底。
有人在燈下雙手合十,將此刻最虔誠的心愿許給這一場獨一無二的雪。
就在此時,棠溪雪忽然見到了城中有光亮漂浮而起。
那光芒星星點點,起初只是一盞。
孤零零的,從長街盡頭的一處屋檐下升起,燭火在素白的燈紙中微微跳動,像一隻剛剛破繭的螢。
然後是第二盞,第三盞。
越來越多。
從橋欄邊升起,從樹梢頭升起,從每一盞花燈旁升起。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是有人將一整條星河從水底撈起,無比虔誠地放逐到了夜空之中。
「那是什麼?」
棠溪雪收起了懷雪琵琶,指尖還殘留著方才為風灼伴奏時的餘韻。
她微微偏頭,目光落向那點點光芒。
它們從城中升起,越來越多,朝著上空飄來,越飄越高,仿佛要去往九霄雲外、去向天地未分之處。
「是燈。」
司星懸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雀躍。
「織織,你看,是祈福的天燈。」
她看清了。
那是一盞盞百姓親手點燃的天燈,素白的燈身上畫著各色紋樣。
有的繪著海棠,粉瓣層疊,筆觸稚嫩卻認真。
有的寫著祝詞,墨跡濃淡不一,字字皆是心意。
有的只簡簡單單一個「安」字,那一筆一划,卻像是將世間所有的溫柔都揉進了紙里。
燭火在燈中跳動,將素白的燈紙映得溫潤通透,宛如一顆顆懸浮於空中的暖玉。
這畫面壯觀極了。
萬千明燈如織。
燈影層層疊疊。
棠溪雪望著那片燈海,眸光微動。
「好美的燈海。」
「織織,你看,天燈之上的字。」
司星懸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迫不及待地要與她分享。
棠溪雪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一盞飄到觀星台附近的天燈正好懸在她眼前,素白的燈身被燭火映得溫潤通透,燈身上的字跡清晰可辨。
「賀九洲新藥神,織命天醫。祝棠歲無恙,長樂未央。」
字跡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像是孩童的手筆。
可那一筆一划都寫得極認真,橫平豎直,沒有絲毫敷衍。
「這是……」
棠溪雪的聲音頓住了。
「這是百姓們對織織的祈願。」
司星懸的聲音在夜風裡輕輕落下。
「織織,他們都沒有忘記你。」
他看到了更多的天燈。
「織命天醫,懸壺濟世」,「願天醫大人此生順遂」,「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唯以此燈寄之」。
字跡或工整或潦草,筆墨或濃或淡。
每一盞燈都獨一無二,每一盞燈都承載著一個人、一戶人家最真摯的祈願。
「鏡織。」
司星晝負手立於她身側,目光掠過那片越升越高的燈海,聲音帶著動容。
「你比孤,更得民心。」
他早就知道織命天醫在九洲的地位超然。
他是星澤帝王,朝堂之上無人敢逆其意,戰場之上無人敢攖其鋒。
他一聲令下,萬軍齊發,山河變色。
可萬民的敬仰,不是靠刀劍和權柄能換來的。
那是她一味藥一味藥、一條命一條命,從閻王手裡生生搶回來的。
如今親眼見到這一幕,他還是忍不住有些震撼。
那些燈,是百姓們自發從箱底翻出去年存下的燈紙、從灶台旁拿出捨不得用的燭芯,一盞一盞親手做好、一筆一划親筆寫上祝詞,然後點燃,然後放飛。
「孤這一生,見過萬軍凱旋,見過山海傾覆,見過諸國來朝。」
他偏頭看她,眸中有柔光。
「卻從未見過,萬民為一人點燈。鏡織,你讓孤開了眼界。」
棠溪雪望著那些天燈,心中充滿了感動。
她從前行醫濟世,不曾想過什麼回報,但隨本心。
救人時想的只是救人,寫方時想的只是治病,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萬民會為她點燈祈福。
「不是我的功勞。」
她的聲音清軟如風。
「是他們自己,從未忘記心中那份善意。我不過是恰好路過,恰好會一些醫術罷了。承蒙厚愛,不勝榮幸。」
可九洲億萬蒼生的信仰,正在無形之中凝聚成一股力量。
在冥冥之中與天道對抗,為她築起一道不可撼動的根基。
「不止是懸星城……」
司星懸的話音落下。
棠溪雪似有所感,抬眸看向天穹之上。
那一瞬,她呼吸停頓了片刻。
明明是黑夜,天際卻亮如白晝。
天燈如潮,從九洲的每一個角落同時升起,匯聚成一片無邊無際的光海。
上元夜,整個九洲——紫極天洲、碧落雲洲、焚蓮焰洲、流螢月洲、煙嵐雪洲、浮雲夢洲、九幽溟洲、銀塵星洲、鏡水靈洲。
全都在為新藥神賀。
它們匯成一片光的海洋,將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晝。
這一幕,壯觀至極。
觀星台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藥師仰頭望著那片燈海,花白的鬍鬚在夜風中微微顫動。
「這……是眾望所歸,民心所向啊!」
「老夫活了七十年,行醫五十載,從未見過這般奇景,從未!」
「天醫大人,你看見了嗎?這是九洲在還你的恩!這是萬民在還你的情!」
「她當得起,她當得起啊!」
無數人都被今夜的盛況驚呆了。
風灼站在長街上,紅衣獵獵。
他仰頭望著九洲升起的萬千明燈。
眼淚不知什麼時候流了下來。
滾燙的,滑過他被夜風吹涼的面頰。
他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
「言策哥!」
他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無法克制的赤誠。
他一把抓住身旁晏辭的袖子。
「你看啊!你看啊!這太盛大了,整個九洲都在為她燃燈祈福!」
他咧著嘴笑了,眼淚還在流,可他不在乎。
「阿雪她那麼好,全天下的人都該知道她有多好!」
晏辭站在他身側,摺扇收攏握在手中,銀灰長發在夜風中輕輕拂動,如一縷被月光浸透的煙雲。
他低頭看了看被風灼攥得發皺的袖口,沒有抽開。
「燃之。」
他開口,聲音不急不緩,如月下流泉。
「你若再用力些,我這袖子怕是要被你扯下來了。」
風灼一愣,這才發現自己把軍師的袖子扯成了什麼模樣,連忙鬆了手,耳根子紅了一片。
「我、我不是故意的……」
「無妨。」
晏辭仰頭望向那片燈海,目光沉靜如水,不起波瀾,輕聲低語。
「小殿下。」
「願你永遠熱烈,永遠明媚。」
「願你光芒萬丈,如這滿天的燈。」
「願你此生不為風雪折腰,高懸天端,熠熠不朽。」
他對於這一幕並不驚訝。
因為,他就是九洲共賀藥神的發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