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肆虐,尖嘯如鬼哭。
仙舟的鮫綃紗帆被吹得獵獵作響,珍珠簾幔瘋狂搖晃,碰撞出雜亂急促的聲響。
「怎麼突然就變天了?」
月中天眉頭緊皺,一步上前將棠溪雪護在身後,右手已按上腰間劍柄。
話音未落,一道龍捲風已自天際垂落。
那龍捲風通體烏黑,裹挾無數碎冰與雪花,如一條從九天之上甩下的巨鞭,裹挾毀天滅地之勢,狠狠撞向仙舟。
仙舟的淡藍色防護罩瞬間亮起,靈光流轉,將龍捲風擋在外面。
不過三息,防護罩便發出刺耳碎裂聲。
「咔嚓。」
「咔嚓咔嚓。」
裂紋如蛛網在防護罩上蔓延,自一角擴散至整個屏障。
靈光明滅不定,如風中殘燭。
「防護罩撐不住了!」
月瀾衛大喊,聲音壓抑不住驚駭。
話音未落,防護罩在龍捲風撕扯下轟然碎裂,化作無數淡藍光點,被狂風捲走,消散於烏雲之中。
仙舟猛地一震,船身傾斜。
幾個站立不穩的月瀾衛當場被甩到船舷邊,險些跌落。
「阿雪!」
風灼的手滾燙,掌心已碰到她的袖角。
「殿下小心!」
暮涼自暗處閃身而出,那張從無表情的臉上出現了擔憂。
兩雙手在狂風中同時朝她遞來。
一個是烈火般的急切,一個是磐石般的沉穩。
「全都進船艙,保護好自己。」
棠溪雪的聲音在狂風中響起,是冷靜的從容。
那聲音穿透風嘯,清冽如霜刃,落在每一個月瀾衛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這是命令。」
她伸出手,同時握住了風灼和暮涼。
颶風將殘存防護罩徹底絞碎,仙舟在龍捲風中如一片枯葉,被拋起,又被甩下。
船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桅杆攔腰折斷。
鮫綃紗帆被撕裂成無數碎片,像一群斷了線的風箏,消失於烏雲之中。
「陛下!」
月中天的呼聲被風撕裂。
他朝她伸出手,可狂風將他們的距離越拉越遠。
深藍錦袍被風灌滿,整個人被甩向船艙方向。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抹海棠紅的身影,連同風灼和暮涼,一同被颶風捲走,消失於茫茫風雪之中。
仙舟在狂風中翻滾數圈,終於被拋出龍捲風的範圍,重重砸在雲層之上。
月中天自碎裂船舷邊爬起來,額角被碎木劃出一道血痕。
鮮血順著臉頰淌下,他渾然不覺。
「給我追。」
他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雙手死死攥著船舷,指節嵌入碎裂木板縫隙,鮮血與木刺混在一起。
「立刻追!」
他的眼眸,此刻赤紅如血,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
「調集織月海國所有能調動的力量,封鎖這片空域!」
「一定要找到陛下,她不會有事的。」
她不會有事的。
她是棠溪雪。
她是他的陛下。
他重複著這句話,像是在說服自己。
「她不會有事的。」
與此同時,懸星城。
天機閣分舵的靜室中,晏辭正端坐於案前,手中摺扇輕搖。
案上攤著一張懸星城的城防圖,旁邊摞著一疊厚厚的文書,每一份都標註著「待核舊帳」四個字。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份文書上,那是楚翼剛派人送來的「友好協商函」,措辭客氣,字裡行間全是試探。
他微微一笑,提筆蘸墨,正準備回一份同樣客氣但什麼都沒說的回函。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名天機閣暗探幾乎是撞進門來,單膝跪地,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慌。
「閣主!急報!」
晏辭擱下筆。
暗探素來沉穩,若非天大的事,絕不會如此失態。
他抬起眼,聲音依舊是那不緊不慢的從容。
「說。」
「小殿下乘坐的織月仙舟在南境突遭暴風,仙舟墜毀,小殿下……下落不明!」
摺扇在晏辭指尖猛地一頓。
那從來穩如泰山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緩緩合攏。
指節泛白,扇骨在掌心發出一聲微響。
「具體什麼情況?」
他問,聲音依舊是穩的,可與方才相比,多了幾分寒意。
「星澤南境突然暴雪,九龍瀑布被冰封,這是百年未遇的異象。目前沒有任何關於小殿下下落的消息。」
晏辭沉默了片刻。
站起身來,將摺扇收入袖中,拿起案頭那枚天機閣主令牌,動作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風雨欲來的壓迫感。
「傳令天機閣九洲分舵,出動所有影衛,封鎖南境空域。」
他布了那麼多局,鋪了那麼多路,都是為了她。
「小殿下一定能夠逢凶化吉。」
他推開靜室的窗。
窗外,懸星城的上空不知何時聚起了烏雲,沉沉地壓在天際,像是要落雪的樣子。
風從窗外灌進來,捲起案上的宣紙。
然後他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
白底黑紋的袍角在門檻處微微一拂,便消失在廊道的陰影中。
月魄星城的御書房。
楚翼將一份急報雙手呈上。
「陛下,三座天星礦被北辰那邊搶了。是天機閣的手筆……晏辭動的手。」
「搶了就搶了。」
司星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仿佛那三座價值連城的天星礦不過是三顆無關緊要的石子。
「是晏辭技高一籌,我們認。下次再贏回來便是。」
楚翼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陛下現在的心思根本不在天星礦上。
三座礦而已,陛下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可他還是得把話說完。
「還有一事。織月海國的仙舟……在南境空域遭遇龍捲風,仙舟墜毀。」
「鏡公主至今下落不明。九龍瀑布凝結成冰。現在朝中已有流言,說是織月那邊動了星脈,才招致此等災異,還說……」
「還說什麼?」
司星晝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還說可能是織月的陰謀?」
「放肆。」
司星晝的眼底,有一股情緒正在失控地往外翻湧。
楚翼跟了他這麼多年,從未見過他露出這樣的眼神。
那不是憤怒,不是殺意,是恐懼。
星澤帝王從不恐懼任何事,可此刻,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鏡織不可能會做那種事情。」
「別再讓孤聽到任何誹謗她的話。包括朝堂之上,包括街頭巷尾,包括九洲任何一個角落。誰敢再傳一句,孤便要他的舌頭。」
「孤要知道她平安。立刻去查……」
司星晝陡然起身。
「陛下,朝中不可一日無君,您若是親自去……」
「孤意已決。朝中之事,由丞相暫代。孤要親自去找。另外,派出幾位老供奉一起。」
司星晝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像一道鐵令。
星辰帝袍隨著他轉身的動作翻卷如夜幕。
他走了兩步,又忽然停下。
「另外……記住,別讓懸王殿下知道。他還在聖地休養,若他知道了這個消息,以他的性子,怕是會不管不顧地衝出來。」
「他的身體還沒有恢復,不能再受刺激。此事若有半分風聲走漏到聖地……」
他偏頭看了楚翼一眼,平靜如水,可水底分明沉著警告。
「孤連你一起罰。」
「是,陛下!」
楚翼躬身領命,背心已沁出了一層薄汗。
「臣明白。臣即刻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