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傳訊飛向白玉京,飛向棠溪夜。
「玄胤哥哥,我無恙,不必憂心。」
第二道飛向星穹雲輦之上的鶴璃塵。
「懷仙哥哥,護身符替織織擋了一劫。多謝你。我很好,勿念。」
第三道飛向謝燼蓮和雲薄衍。
「師尊,阿衍,織織平安落地,只是一時困於風雪,無需憂心。」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飛向織月海國,飛向雲川,飛向每一個牽掛著她的方向。
她一一回復,語氣從容,沒有半分慌亂。
風灼在旁邊看著,忍不住湊過來。
「阿雪,你寫這麼多封,手不冷嗎?」
「冷也得寫。」
棠溪雪頭也不抬。
「他們都在等消息,晚一刻,他們便多煎熬一刻。」
棠溪雪拿出傳訊符的時候,就見到了上面的消息,全都是在詢問她的情況。
看來,他們的消息都很靈通。
「哦,還是阿雪貼心。」
風灼撓了撓頭,想起當初棠溪雪出事,那群瘋子差點把九洲都給掀翻了!
「走吧,我們繼續探探路。」
棠溪雪目光掃了四周一圈。
「不管這裡是什麼地方,去看看就知道了。」
遠在白玉京的棠溪夜接到傳訊時,正在承天殿中來回踱步。
方才下朝便接到織月仙舟出事的消息,他險些當場直奔星澤。
此刻掌中傳訊符亮起,那行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時,他腳下頓住了。
皇帝站在窗前,低頭看著那幾句話,看了很久。
「陛下,您還去嗎?」
沈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棠溪夜搖了搖頭。
「不必了。朕去星澤,反而會給織織添亂。那裡畢竟是司星晝的地界。」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傳訊符上,聲音低沉。
「倒是這一場暴風雪,來得太過蹊蹺。朕懷疑,是歸墟宮的手筆。」
「他們可真是賊心不死。」
他轉過身來,玄色龍袍在陽光下流轉著金紋。
「陛下說得是。」
沈錯垂首。
「晏軍師那邊傳來了消息,此次暴風雪並非尋常天象,背後確有歸墟宮的影子。歸墟宮主手段莫測,引動颶風並非不可能。九龍瀑布被冰封,恐怕也是他們的手筆。」
「這是想嫁禍給織月。」
棠溪夜的聲音冷得像窗外凝霜的月色。
「想讓織月與星澤生隙。歸墟宮主,好一手離間計。」
「不過司星晝如果那麼蠢的話,那他也坐不穩帝位。」
「陛下說的是。」
沈錯應道。
「小殿下如今安然無恙,陛下就放心吧。」
「朕知道。」
棠溪夜將傳訊符貼在掌心,感受著那上面殘留的靈光溫度。
「朕只是擔心。她一個人在外面,風雪那麼大。」
「小殿下並非一人。風小將軍和暮涼都在她身邊。」
沈錯輕聲道。
「朕知道,朕都知道。」
棠溪夜閉了閉眼。
「可是沈錯,朕還是放不下心。」
「織織不再依賴朕,是朕無用。」
晏辭立於漫天飛雪之中。
銀灰長發被風拂起,宛如流淌的月光。
「歸墟宮這是著急了,竟然連天象都敢妄動。」
「閣主,車駕已經備好了。」
身後有人稟報。
「知道了。」
晏辭轉過身來,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去查一查,歸墟宮的動靜。既然他們敢動小殿下,總要付出些代價。」
「閣主要親自去接小殿下嗎?」
「自然。」
晏辭踏上車駕,步履從容。
「不過接人之前,先給他們留點禮物。本閣主雖然不喜歡打打殺殺,但不代表不會。」
他展開摺扇,掩住半張臉。
「歸墟宮主怕是忘了,天機閣,不只是會天機,還會索命。」
星穹雲輦之上,鶴璃塵望著掌中那道短訊,眉宇間的冷意終於化開了幾分。
那護身符以他本命精血煉成,與她心神相連。
護身符碎裂的那一刻,他的心臟幾乎停跳了一瞬。
「織織無恙便好。」
星盤在身側緩緩轉動,那顆屬於她的命星依舊明亮。
雖然被一層淡淡的陰影籠罩,卻始終不曾黯淡半分。
「陰影未消。危機未除。」
鶴璃塵的指尖在星盤上輕輕一點,一道星輝沒入其中。
「既然護身符已碎,那本座便再送你一道。」
他並指如劍,在掌心劃了一道,一滴殷紅的血珠滲出。
那滴血珠在他掌心凝而不散,緩緩化作一道細小的血色符文。
「去。」
符文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謝燼蓮立於雲海之巔,銀白長發在風中飛舞如雪。
他低頭看著掌中那道傳訊,指尖輕輕撫過符面。
「織織。」
他輕輕喚了一聲,隔著萬里雲海,隔著千山暮雪。
「為師這就來尋你。」
蝶逝劍在劍鞘中輕輕嗡鳴,像是在回應主人的心意。
謝燼蓮按住劍柄,冷冽的目光穿透雲海,望向星澤的方向。
他的徒兒。
他自己來護。
「阿兄。」
雲薄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站在幾步之外,白衣勝雪。
「我先去。」
謝燼蓮點了點頭。
「務必將織織平安接回家。」
「阿兄放心。」
雲薄衍御劍而出,薄嗔劍破開層層風雪。
銀白劍光如一道從天際垂落的星痕。
銀光掠過天穹,朝著星澤南境的方向疾馳而去。
空中留下一道淡金色的劍痕,久久不散。
冰淵之下,風雪依舊肆虐。
可棠溪雪靠著厚實的斗篷,還不至於被凍僵。
她將厚斗篷遞給風灼和暮涼一人一件,自己也披了一件。
風灼接過斗篷時怔了一下。
「阿雪,你這是早就備好了?」
「出門在外,總要備些禦寒之物。」
棠溪雪系好斗篷的系帶,語氣淡然。
「有備無患。」
「這斗篷真厚實,比軍中發的還好。」
風灼裹緊斗篷,舒服得眯了眯眼。
「阿雪你真是行走的百寶箱,什麼都有。」
「百寶箱?」
棠溪雪挑了挑眉。
「哪能啊,雜貨鋪哪有阿雪這麼好使。」
風灼笑嘻嘻地湊過來。
「那阿雪還有什麼好東西,一併拿出來給咱們開開眼?」
「有。」
棠溪雪從袖中摸出一包蜜餞,塞進他手裡。
「吃你的,少說話。」
風灼捧著那包蜜餞,愣了一下,然後笑得像只偷到了松果的松鼠。
「阿雪最好了!」
暮涼接過斗篷時,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惜字如金地說了幾個字。
「多謝殿下。」
「不客氣。」
棠溪雪看了他一眼。
「阿涼,你怎麼話比平時還少?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
暮涼搖了搖頭,他本就是個內向的性子,跟殿下說話都害羞極了。
「只是覺得,這地方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確實不正常。」
棠溪雪點了點頭。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走吧。先尋個能避風雪的地方,等風停了再出去。」
他們沿著冰淵底部向前走去。
腳下的玄冰被厚雪覆蓋,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在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走了一陣,暮涼忽然停下了腳步。
「殿下。前面似乎有人煙。」
他的目光穿過重重風雪,落向遠處一片朦朧的輪廓。
「阿雪快看呀,那裡有一間屋子,還有炊煙。」
風灼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眼睛瞪得老大。
「咦?這冰淵之中居然還有人住?這不是比北疆還荒涼的地方嗎?」
「正因為荒涼,才更不該有人。」
暮涼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警惕。
「殿下,小心有詐。」
「有詐也要去看看。」
棠溪雪攏了攏斗篷,望著那縷在風雪中裊裊升起的炊煙,星河燦爛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興味。
「能在萬載冰淵中生活的人,不是高人,便是奇人。」
她邁步向前走去。
「走吧,讓我們去看看是何方神聖。」
風灼和暮涼對視一眼,快步跟上。
那屋子不大,孤零零地立在冰壁之下,像是從冰淵的縫隙中生長出來的一株異草。
屋頂的煙囪里飄出一縷細細的炊煙。
屋前還有一圈籬笆,籬笆上掛滿了冰凌,在微弱的天光下晶瑩剔透,猶如掛了一排琉璃簾。
「這地方收拾得還挺齊整。」
風灼打量著四周,壓低聲音。
「不像是什麼妖魔鬼怪的巢穴,倒像是,隱居?」
「隱居選在這種地方,要麼是避仇,要麼是避世。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尋常人。」
棠溪雪走到屋前,看了一眼那扇貼了窗紙的木門。
窗紙映著一豆燈火,黃澄澄的在這冰天雪地的深淵之中,暖得不像話。
「請問有人在嗎?」
風灼主動上前,抬手敲了敲門。
他敲了三下,不輕不重,既有禮數,又不顯得過於拘謹。
敲門聲在冰淵中迴蕩。
屋內安靜了一瞬。
然後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懶洋洋的,像是主人剛從一場漫長的白日夢裡醒過來,鞋底擦著地面,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像是在伸懶腰。
門被拉開了半扇。
門後露出一張少年的面容。
那少年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身量頎長,卻瘦得厲害。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段伶仃的手腕。
袍子雖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領口微微敞著,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散漫。
他的眉目生得極好,疏朗清俊,鼻樑挺秀,下頜線條分明。
偏偏那雙眼睛裡盛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光,那是一種過分敏銳、又懶得加以掩飾的聰明勁兒。
像是早就把什麼都看透了,只是覺得說出來太無趣。
他腰間繫著一根磨得發亮的舊麻繩,麻繩末端,掛著一枚銅錢。
那枚銅錢殘缺了一角,邊緣被磨得極薄,錢面上的紋路幾乎被歲月撫平,卻被人擦得鋥亮,在這黯淡的天光下泛著溫潤的銅色。
他歪頭看向門外,目光從風灼臉上掃過,又掠過暮涼。
然後,落在了棠溪雪臉上。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擊中了。
那雙向來玩世不恭的眼睛驟然凝固了一瞬。
宛如深埋地底的種子,忽然被一道光照到了。
他望著棠溪雪的臉,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但那失態只持續了不到一息。
他眨了眨眼,泛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那雙眼睛微微眯起,像一隻終於等到了獵物自己送上門的狐狸。
「喲。」
他靠在門框上,雙臂環胸,唇角掛著一絲玩味的弧度。
「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天上掉下三個大活人來。早知道我就多燒兩壺水了。」
他一邊說,一邊拿目光將三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里沒有惡意,卻帶著一種讓人分不清是審視還是逗弄的興致。
「讓我猜猜。被風吹下來的?這鬼地方的風可不是一般的大,上回有隻鳥被吹進來,飛了三天都沒飛出去。你們倒是比那隻鳥運氣好,至少還能自己敲門。」
風灼愣了一下。
「你不驚訝?正常人看到有外人出現在這種地方,不該先問一句你們是誰嗎?」
「問你們是誰多沒意思。」
少年挑了挑眉,伸手撓了撓後腦勺,打了個哈欠。
「反正能活著走到這兒的,要麼是迷路的倒霉蛋,要麼是來找東西的瘋子,要麼……」
他的目光在棠溪雪身上停了一瞬,笑意更深了。
「要麼是老天爺覺得我這日子過得太無聊,專門送幾個樂子下來。你們是哪一種?算了,先別告訴我,讓我多猜一會兒,猜對了有獎嗎?」
風灼和暮涼對視了一眼。
這個人的反應,和他們預想的任何一種都不一樣。
不是警惕,戒備,也不是熱情,而是一種近乎戲謔的從容。
就好像他一個人在這萬載冰淵裡悶了太久,悶出了一套獨屬於自己的生存法則。
把一切意外都當成今日份的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