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出什麼事了?」
沈煙慌亂地抓著船舷爬起來,一張煞白的臉上寫滿了驚惶。
抬轎的天道使徒們也站立不穩,紛紛扶住船舷。
那張始終冷漠如鐵的面具上,終於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緊張。
「有東西在下面!」
「是龍!那是戰神的風雪銀龍!」
沈煙的臉色刷地白了,白得比這冰淵的雪還要慘澹幾分。
「龍?這裡怎麼會有龍?龍巢哪裡有龍?不是說都是魚嗎?」
她的話音未落,一道銀白色的身影從飛舟下方沖天而起。
那是一條龍。
通體銀白的巨龍,鱗片如霜雪凝結而成,在極光下閃爍著凜冽的寒芒。
每一片龍鱗都像是一面打磨了千年的銀鏡,將天穹光華折射成萬千碎星。
龍角晶瑩剔透,如冰柱倒懸。
龍鬚在風中獵獵飛揚,足有數丈之長。
一雙龍眸如同兩輪寒月,冷冷地注視著飛舟上的人。
那目光里是不加掩飾的敵意與威壓。
如山。
如海。
如這冰淵深處萬年不化的玄冰。
而在龍首之上,站著一個人。
白衣如雪,長發如墨,衣袂在風雪中獵獵翻飛。
她的眉目間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凜然之氣,宛如一柄尚未出鞘便已令山河失色的絕世名劍。
萬載風雪也無法掩其芳華。
她的懷裡抱著一隻小白貓,毛茸茸的尾巴從她臂彎里垂下來,在風中輕輕晃蕩。
棠溪雪。
她站在龍首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飛舟上的人。
「沈煙。」
「你想帶他去哪裡?」
沈煙渾身一顫,抬起頭對上了那雙清冷的眸子。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撞在身後的軟轎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棠……棠溪雪?你不是已經被打入冰淵了嗎?怎麼可能還活著?你怎麼可能——」
她的聲音在發抖。
每一個字都在抖。
她從那雙清澈的眸子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渺小、狼狽、像是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
「就是你們陰我是吧?」
棠溪雪的聲音平靜底下壓著的寒意,讓沈煙的後脊一陣陣發涼。
「正好送上門來。我們之間的帳,一併清算。」
她素來是人不犯她、她不犯人的性子。
沈煙但凡不挑事,她都不會為難她。
可沈煙連皇兄棠溪夜都敢下手。
他們不是一母同胞,但終究是皇家的血脈。
真的是無可救藥了。
雖然皇家本來也沒什麼感情,但沈煙這麼做,難道不是蠢嗎?
連權衡利弊都做不好的愚不可及。
「我、我沒有!」
沈煙慌亂地擺手,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就是路過,看他曝屍荒野有點可憐,發發善心罷了。難道這也有錯?鏡公主殿下,我們之間無冤無仇,這當中肯定是有誤會的!」
她想起了在神藥谷之中,棠溪雪那如天外飛仙的驚世一劍。
那一劍斬落了她的驕傲,也斬碎了她所有的底氣。
還有那法天相地的威懾,就連奉霄閣主都不得不避其鋒芒,更別提她了。
她拿什麼跟棠溪雪斗?
拿她那點可憐的心機嗎?
「是不是誤會,我自有定論。」
棠溪雪沒有再理會她。
她的目光越過了沈煙和那四名天道使徒,落向了飛舟的船舷邊。
落在了楚橋身上。
他躺在冰冷的船舷邊,渾身覆滿了幽藍的冰鱗。
從指尖到脖頸,密密麻麻。
冰鱗已經蔓延到了他的下頷,只差一線就要覆蓋他的整張臉。
他一動不動。
看上去真是可憐極了。
棠溪雪從龍首上走下來。
銀空從她懷裡跳下來,化作一道白光落在船舷上。
藍色的眼睛望著楚橋,小聲地叫了一下,尾巴輕輕掃過他的手指。
「阿橋。」
「我走到半路,想了想。還是決定回來接你。」
棠溪雪的聲音落下來,帶著幾分心疼。
從前那個逃荒的少年,在風雪中拼盡全力活了下來。
可活得太辛苦了。
一個人守著一座木屋,熬過那麼多漫漫長夜。
沒有人來接過他。
沒有人來問過他冷不冷。
她蹲下身,從懷裡取出了什麼,攤開掌心。
那枚殘缺的銅錢安靜地躺在她的手心裡。
「你的銅錢。」
她將那枚銅錢輕輕放在他的掌心裡,合上他僵硬的手指。
用自己的掌心覆住他的手背。
「我幫你撿回來了。」
「下次可別再弄丟了。」
她頓了頓,垂下眼睫。
「我也不是每次都能幫你撿的。」
風灼和暮涼在她身後落下。
風灼看了一眼躺在船舷邊的楚橋。
滿身冰鱗,一動不動,那雙總愛彎起來的眸緊閉著。
嘴角卻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猛地轉過身,手中的赤焰劍已然出鞘。
劍光如白虹貫日,帶著壓抑了一路的悲憤,劃破了冰淵寂靜的天穹。
暮涼緊隨其後,兩人出手招招都是毫不留情的絕殺。
朝著那四名天道使徒攻去。
兵刃交擊聲、使徒的悶哼聲、沈煙的尖叫聲,在飛舟上炸成一片。
但棠溪雪沒有抬頭。
她依舊半跪在楚橋身邊,將滄雪之心取了出來。
那顆晶瑩剔透的寶石散發出柔和的光暈,將楚橋籠罩其中。
光芒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冰鱗的蔓延停了一瞬。
楚橋聽到了她的聲音。
每一句都聽到了。
然後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被放進了他的掌心裡。
那是他的銅錢。
她幫他撿回來了。
被人記掛,被人惦念,被人專程折返回來接。
這對他而言,是太珍貴太珍貴的事。
珍貴到他忽然有些想哭。
但他已經流不出眼淚了。
冰鱗封住了他所有的出口。
只是想到了什麼,他忽然又擔心起來。
歸墟宮不會放過她的。
他用最後的力氣,向她傳音。
那聲音斷斷續續,輕得像是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
「姐姐……小心身邊的人……」
他說出最後一句話。
冰鱗越過了他的下頷,覆上了他的眉心。
如風中殘燭,晃了晃,終於熄滅了。
冰鱗徹底覆滿了他的全身。
那些鱗片將他整個人封在其中,像是一副精雕細琢的水晶棺槨。
滄雪之心的光芒依舊籠罩著他,卻無法阻止那天道契約的詛咒之力。
在他的體內一寸一寸地蔓延。
他微弱的心跳,終於停滯。
「阿橋——」
棠溪雪的聲音發顫,她的手覆在他的胸口,感受著那片死寂的冰冷。
可那個開朗鮮活的少年,那個會嬉皮笑臉叫她「姐姐」的少年。
卻再也睜不開眼了。
滄雪之心的力量,也無法阻止天道契約的詛咒。
她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平靜如水的眸子裡,浮起了濃濃的悲傷。
沈煙見狀不妙,趁著眾人注意力不在她身上,悄悄挪動腳步。
想要溜向飛舟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