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罵名,你以為你擔得起嗎!」
「罪人麼?」
九方知聞言,唇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聽到了什麼荒唐至極的笑話。
他的神情沒有絲毫動搖。
「那又如何?」
「老師。」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與歸墟宮主的視線在半空中碰撞。
那一刻,空氣中仿佛炸開了無聲的雷霆。
「您覺得我在乎嗎?」
「天下人如何評判,後世如何書寫,是唾罵還是讚譽。這些事,我從來沒有在乎過一分一毫。」
「您教了我這麼多年,難道還不了解您的學生嗎?」
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
從神藥谷到千機玄國,從令人聞風喪膽的鬼醫到鐵血手腕的帝君。
他做任何事都只聽從本心,從來不在意名聲,更不在意天下人如何議論。
世人怎麼看,怎麼想,與他何干?
「那些不重要的人說的話,誰會關注?名聲這種東西太輕,這個道理老師應該才是最清楚的。」
他將手中一道陣印結完,所有心神重新凝聚在前方那面瀕臨破碎的光牆之上。
那些銀白的陣紋已經被歸墟宮主的攻擊轟出了無數道裂痕。
光牆在顫抖,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走向崩潰。
「好一個太輕。」
歸墟宮主反問。
「既然名聲太輕,那你自己的命呢?」
他的每一個字都釘進對方骨頭裡。
「你今日是要把你這條命也當作輕飄飄的東西,一起丟在這裡?」
「老師言重了。」
九方知緩緩抬起頭,他的嘴角溢出了一絲血跡。
可他結印的速度絲毫沒有放緩。
「就讓學生領教一下,您的真本事。」
他的雙手在虛空中飛快翻飛,十指如蝶,結出一個又一個繁複而古老的陣印。
每一個印訣結出,他臉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面色蒼白如紙,唇色淡得幾乎看不見。
但他的動作卻始終穩如磐石,沒有絲毫顫抖,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從容。
棠溪雪此刻正是恢復的關鍵時刻。
歸位的魂魄需要與她的肉身重新融合,那磅礴的氣運之力需要她以自身意志去掌控、去統御。
無池之中的力量如潮水般湧入她的四肢百骸,修復著她孱弱的身軀,滋養著她乾涸多年的經脈。
她在無池之中,同樣獲得蛻變與新生。
她暫時無法出手。
可她看著師兄九方知的背影,看著他一步不退地擋在她身前,將天地之間所有的風雨都擋在身後。
她的心中忽然湧起滿滿的踏實感,仿佛歸舟泊岸。
「正好讓您也看看,學生這些年沒有荒廢。」
九方知的聲音很平靜,又透著決絕。
「那就看看,你這些年的長進。」
歸墟宮主的聲音落下的瞬間,光牆轟然碎裂。
無數片銀白的陣光碎片在半空中飛散開來,猶如千萬隻銀色的蝶在完成生命中最後一次振翅。
碎片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弧光,然後無聲地消散在黑暗之中,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
「玄天閣主。」
歸墟宮主一步一步向前走來,每一步落下都帶著沉重的壓迫感。
「你攔不住本座。」
九方知抬手,緩緩拭去嘴角的血跡。
「不試試怎麼知道?」
他緩緩抬起雙手,十指在虛空中張開。
無數道陣光應聲而起,從四壁射出,從穹頂墜落,從地底湧起,在虛空之中交織成一座倒懸的囚籠。
那囚籠由最純粹的陣紋構成,每一道紋路都蘊含著天地初開時的本源之力,每一道光影都承載著萬古禁陣最核心的法則。
囚籠倒懸而下,金光流轉,陣紋閃爍,將歸墟宮主困在其中。
「老師,請指教。」
九方知的聲音不疾不徐,仿佛是請一場茶,論一場道。
「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歸墟宮主抬手一揮。
玄金長袍翻湧之間,一道金色的氣勁如同天罰降世,化作一柄無形的巨錘,攜著毀天滅地之勢狠狠砸在倒懸的囚籠之上。
「轟——」
整座石窟劇烈震顫,山壁上的碎石簌簌而落,大的如拳頭,小的如細沙,砸在池水之中激起層層漣漪。
楚橋的身體還在無池之中蘊養,尚未恢復。
風灼與暮涼幾乎同時出手。
赤焰劍的烈焰與暮涼的劍光交織在一起,將那些砸向無池的碎石盡數擊飛,在半空中炸開一朵朵火花。
「老師。還是得多吃飯,就這點力氣嗎?」
九方知的身體晃了晃,臉色又白了幾分,唇角的血跡愈發刺目。
他咬緊牙關,喉間湧上一股腥甜,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腳步穩得像生了根,死死釘在原地,紋絲不動。
「大陣能撐多久?」
暮涼已經拔出了劍。
那柄跟隨他多年的佩劍在陣光之中泛著冷冽的寒芒,劍身上映出他此刻的表情。
嘴角緊抿,眉頭微蹙,可那雙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不容任何人忽視的戰意。
他整個人的氣勢都變了。
猶如即將撲向獵物的豹,全身的肌肉都繃到了極致,只等一個時機。
「撐不住多久。」
九方知答道。
「等會兒,你們帶她先走。」
「我斷後。」
暮涼咬了咬牙,握著劍的手緊了又緊,指節泛白。
在他心中,殿下從來都是最重要的,是他活著的唯一意義,是他願意用一切去守護的人。
其他人包括他自己,都可以犧牲。
「多謝。」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身後,歸墟宮主的第二擊已經落在了囚籠之上。
金色的氣勁如同狂濤巨浪,帶著摧枯拉朽之勢,將整座倒懸的囚籠轟得劇烈搖晃。
「你一個人斷後?」
風灼上前一步,赤焰劍上的烈焰迎風暴漲。
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
「你瘋了?那可是歸墟宮主。」
雖然他不願意承認,可誰都知道,歸墟宮主的實力深不可測,是當世屈指可數的十品境界,更何況還有天道襄助。
一個人斷後,無異於以卵擊石,自尋死路。
「我知道。」
九方知打斷了他。
他終於回過頭,看了棠溪雪一眼。
然後他收回了目光,重新面對歸墟宮主。
「帶她走。甬道盡頭有一條密道,是我當年親手修的,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密道盡頭通向外界,那裡有一座傳送陣,可以送你們離開。」
「你——」
「走。」
九方知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的雙手猛然合十。
那一刻,大陣中的所有光芒在同一瞬間向他的身體匯聚。
他整個人像一盞被點燃的燈,周身散發出刺目的銀白光芒,將整座石窟照得亮如白晝。
那是他以自身為陣眼,將大陣的威力推到了極致。
這是陣法師最後的底牌,也是最慘烈的打法。
歸墟宮主的臉色終於變了。
「你瘋了!以身為陣眼,你這是鐵了心要拼命!」
九方知站在那片破碎的光牆之後,玄色長袍被陣光掀起,周身的光芒越來越盛,越來越耀眼。
他整個人像是終於出了鞘的劍,將畢生的鋒芒盡數傾瀉在這一刻,不問歸途,不計代價,不管值不值得。
「阿雪——」
風灼朝著棠溪雪喊道,聲音裡帶著急切。
「你現在如何?可以走了嗎?」
棠溪雪沒有動。
她站在無池之中,池水沒過她的腰際,幽藍的水光映照著她此刻的神情。
她望著前方那個以身為陣眼的身影,眼眶忽然有些溫熱。
今日她知道師兄是歸墟宮的玄天閣主時,內心是震驚的,甚至是不可置信的。
她從未想過,那個在神藥谷中對她百般回護的師兄,千機玄國的帝君,竟然還有這樣一層身份。
他究竟是敵是友?
可這一刻。
他為了她一步不退。
他以身為陣眼,將生死置之度外。
她的心情無比複雜,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同時湧上心頭,攪得她呼吸都有些艱難。
「走啊!」
九方知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他沒有回頭,他不能回頭。
可所有人都聽得出,那聲音比方才軟了幾分。
只是一點點,像萬年冰山上融化了的一滴雪水。
那是他對她的溫柔。
「玄天閣主!你以為這樣就能救她?你以為她能逃到哪裡去?」
歸墟宮主的聲音從陣中傳來,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暴怒,以及一種居高臨下的審判意味。
「神明要殺的人——逃到哪裡都是死!」
「那是以後的事。」
九方知聲音沉穩。
「值得嗎?」
歸墟宮主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你父親當年也為一個人違逆神諭。」
「他死的時候,你在場。你應知道,天命難違。」
「我知道。」
九方知應道。
「你知道,還要走他的路。」
歸墟宮主不明白他那麼聰明的學生,為何會犯糊塗。
九方知抬起頭。
陣光將他的面容映得蒼白如雪,嘴角的血跡被襯得格外刺目,透著驚心動魄的淒艷。
「父親走他的路。」
「我走我的。」
「生路也罷,死途也罷,終歸是我自己選的。」
他停了一下,然後說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太久太久的話。
「只要我活著一天,就會護她周全。」
他笑了一下,笑意裡帶著某種複雜到他自己都無法理清的情緒。
「老師,你以為我加入歸墟宮是為了什麼?」
歸墟宮主沉默了。
他看著自己這個從來都看不透的學生,忽然明白了。
原來九方知一開始,就是站在他小師妹那邊的。
「至少在歸墟宮外,天地遼闊,她還有路可走。」
九方知緩緩抬起手,十指在虛空中撐開最後一道陣印。
大陣轟鳴。
萬道光芒沖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