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請。」
星遇站在主位側方,一襲銀藍長袍在殿中流轉著深海波光。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態恭謹又從容,像引一彎新月歸入海心。
棠溪雪微笑著看了星遇一眼。
「織織,整個織月海國,都是你的!父皇、母后還有你的哥哥,都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月昊鄭重的說道。
「遇兒,以後,你要好好輔佐陛下。」
他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海皇星遇。
「父皇且安心,兒臣定然不負所托。」
星遇鄭重的保證道。
風雪銀龍星覓趴在棠溪雪的肩頭,一雙亮晶晶的眸子,激動的看著星遇,覺得自家兄長就是霸氣可靠。
棠溪雪在薄月峰休養了一個月,靈魂徹底穩固之後,才折返了織月海國。
經過小不點星覓一番驚天哭鬧,為了不吵到妹妹,星遇才認下了他。
當然這其中也少不了棠溪雪的功勞,她說不介意,他才勉為其難認領了這個哭包弟弟。
在棠溪雪回來之前,星遇已經為她的登基大典,做了充足的準備。
甚至連她的帝袍,都是他親自設計。
而她佩戴的皇冠,是他親手打造的。
「小珍珠,哥哥會永遠陪在你身邊。」
星遇對她說道。
「謝謝哥哥。」
棠溪雪微微頷首。
「走吧,現在去接受萬民對你的朝拜,讓整個九洲見一見我們海國的織月女帝。」
星遇退後半步,送棠溪雪坐上王座。
王座由萬年珊瑚與星輝凝成,赤紅與銀藍交錯,如同凝固的潮汐與永夜。
底座纏繞著沉睡的蛟龍紋,龍目微闔,龍鬚垂落,似在夢中守護海國。
他扶著她坐下,左手搭上扶手,指尖觸及那片溫潤的珊瑚,仿佛聽見了遠古的海潮聲。
她微微抬眸,目光緩緩掠過滿殿的面孔。
那些人影在日光中靜默而立,像是九洲的山河都被請進了這座殿宇,正等著她的第一個字。
「織織,祝賀你。」
謝燼蓮坐在不遠處,那柄從不離身的蝶逝劍靜靜地靠在椅側,像一隻終於收了翅的鶴。
望著她的目光里,藏著的是這世間最綿長的一場等待,終於等到花開。
一整個崑崙的雪都化成了暖意。
「這一路,你走了很久。」
「但我一直知道,你會登上頂峰。」
棠溪雪對上他的目光,唇角的弧度便自然地柔軟了幾分。
「師尊說過的話,我每一句都記得。你說過,我行的。」
雲薄衍則安靜地立在角落,沒有打擾,只是默默地與她的暗衛們一同守護她。
鶴璃塵坐在另一側,手中摩挲著那方隨了他多年的星盤。
他沒有抬眼,目光落在盤面上流轉的光痕之上。
「織織。」
「你看,你的星星亮了。」
他將星盤微微轉了一個角度,日光恰好落在一處。
那顆星懸在盤面正中,銀白中透著微金,無聲地轉動著光芒。
「那顆星星不是突然亮的。」
「它在你每一次沒有放棄的時候,都在一點一點積蓄光芒。」
棠溪雪望著那顆星,眼眶微微一熱。
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眨了一下眼睛,讓那點湧上來的暖意落回心裡。
司星懸坐在席間,他望著她,那雙總是籠著病氣霧蒙蒙的眼睛,此刻像被月光洗過。
「織織。我來赴約了。」
他喚了一聲,聲音比平日軟了幾分。
他的唇角慢慢彎起來,彎成一個柔軟的弧度。
「這一場春日宴,我可以成為你的花嗎?」
他說完便垂下眼,滿心忐忑。
「阿雪,我、我來嫁你了,只是不知道,還有沒有這個機會……」
風灼還站在那裡,被楚橋拽了一把才重新坐下。
他赤紅的勁裝在滿殿華服之中格外扎眼,像一團怎麼都不肯熄滅的火。
被拽下去之後他也只老實了片刻,又抬起頭來,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王座上的棠溪雪,灼熱得像要燒穿這一整個大殿的繁文縟節。
「我不管你們織月海國的規矩是什麼。」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豁出去的蠻橫。
「反正我來了。你要是不選我,我就……」
「你就什麼?」
旁邊的楚橋接話,他如今可是織月海國的未來軍師,負責協助女帝陛下。
「你就在姐姐的登基大典上鬧?」
「我就不走了。」
風灼理直氣壯,聲音清亮。
「我在織月海邊搭個帳篷,天天釣魚。釣一條魚寫一封情書,扔進海里寄給你。」
滿殿賓客里有幾個離得近的聽見這話,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只有棠溪夜的目光,跟刀子似的刮過他後背,讓他後頸一涼,條件反射地縮了縮脖子,卻還是梗著沒改口。
「吾妻應該不介意,後宮多開一枝南國的桃花吧?」
花容時把桃花扇重新展開。
扇面擋著半張臉,可那雙桃花眼彎得像月牙,眼尾微微上挑。
整個人像一朵被春風吹開了的桃花,恨不得把滿殿的肅穆都染上幾分撩人的春色。
「還好表哥在北辰坐鎮後方,不然肯定要跟我搶人。」
他將扇面微微下移,露出那張漂亮的俊顏,眼波流轉間帶著旖旎風情。
「花開堪折直須折,本公子這朵桃花,花期可長著呢。陛下什麼時候折都不晚。」
棠溪雪端坐在王座之上,感受著那些投向她的或灼熱或溫柔克制的目光。
棠溪夜也在看她。
隔著九洲諸國的旌旗與華冠,他的目光像一道穿越了所有風雨的錨,穩穩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太深,深得像一整片夜海,將所有的波濤都壓在了海面之下,只余平靜的深藍。
兩人相視一笑,那笑里沒有千言萬語,卻好像已經把千言萬語都說盡了。
隔空對望,短短一瞬,卻仿佛走完了半生風雨。
「他倒是沉得住氣。」花容時用扇子擋住嘴,小聲嘀咕,「要是我妹妹登基,我早就衝到最前面去了。」
新科狀元梁瑾立於殿側,一身緋色朝服,手持玉笏。
那張清雋的眉目之間,藏著一絲極力壓制的緊張。
這是他第一次擔此重任。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清越如泉,穩穩地落進滿殿。
「織月海國新帝月織雪,即日起承滄海之基,掌萬頃碧波。九洲共鑒,天地同證。」
滿殿的朝臣與使節齊齊起身行禮。
衣料摩擦的細響和甲冑碰撞的輕響交織在一起,猶如一陣從海底湧上來的潮聲。
那潮聲一層疊著一層,從殿前涌到殿尾,從織月海國的臣子涌到九洲來使,最後在整個大殿之中匯成一股沉默而磅礴的力量。
「恭祝陛下登基!」
「星澤國特此奉上賀禮——天星砂三千斛。」
「夢華國獻百花露一百壇,願陛下容顏永駐。」
「雲川國奉千年雪參十株……」
「彼岸國獻菩提子,願海國國運昌隆。」
「蓮歌國獻靈泉水,願陛下福澤綿長。」
一件件珍奇異寶被呈上殿來,在日光中流轉著各自的光澤。
天星砂裝在透明的水晶瓶中,瓶身微微晃動時,那些銀色的砂粒便像星河在瓶中流轉。
百花露封在白玉壇中,隔著壇壁都能聞到那股清甜的香氣。
千年雪參被放在錦緞襯墊上,參須如銀絲,品相完美得不像是凡間之物。
宮人穿梭往來,將賀禮逐一登記陳列。滿殿的流光溢彩,宛如瑰麗的夢境。
梁瑾悄悄抬起眼,看了一眼王座上的那位女帝。
此前他只知道織月海國有一位流落在外多年的嫡公主,不久前才被尋回,卻不知這位女帝究竟生得什麼模樣、什麼性情。
太后親點了他的名來擔這贊禮之職,不能出錯。
「感謝諸位使者,遠道而來為朕道賀。」
棠溪雪端坐於那片潮聲之中,微微抬起下頜。
「諸位,免禮,平身吧。」
不知過了多久,獻禮終於告一段落。
狀元郎梁瑾退至殿側,悄悄舒了一口氣,滿殿的目光重新聚攏在主位方向。
太后汐音從偏殿走出來,一身深藍長裙,發間簪著珍珠髮飾,面容端莊而溫和。
她走到主位下方,微微側身,面向滿殿賓客,唇邊那抹笑意柔和又藏著一縷促狹。
「今日是我織月海國女帝登基大典,九洲同賀,萬邦同慶。」
她的聲音緩緩鋪開。
「哀家有一樁心事,也該趁此良辰,當眾說一說了。女帝陛下正值芳華,卻一直未曾擇定良配。哀家瞧著,九洲才俊皆在此處。」
她頓了頓,唇角的弧度深了一分。
「不如趁此機會,為女帝陛下辦一場選妃大典。」
滿殿寂靜了一息,隨即炸開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和低呼。
「選……選妃?!」
花容時的桃花扇展開又合上,合上又展開,動作快得像個被點了火的炮仗。
「太后的意思是……要為女帝陛下……選妃?」
風灼猛地坐直了身體,赤紅的勁裝繃緊了肩線,目光比方才亮了十倍。
裴硯川的指尖收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收攏,反覆幾次才終於放平在膝上。
鶴璃塵依舊在喝茶,那盞茶端了許久沒放下。
謝燼蓮微微彎了一下唇角,從容不迫。
棠溪夜的俊顏瞬間就僵住了,眉心不由跳了一下。
棠溪雪坐在王座上,終於明白了母后今日為什麼一直笑得那樣開心了。
「母后……」
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怎麼?哀家替你著急,你還不樂意?」
汐音的語氣裡帶著理直氣壯,她望向滿殿賓客,笑容溫溫柔柔的。
「織寶。這萬里山河,你已握在手中。可這人間煙火,總該有人陪你一同看。」
「諸位覺得……哀家這個提議,如何?」
殿中的聲浪已經壓不住了。
花容時第一個站起來:「本公子舉雙手贊成!」
風灼緊隨其後:「我也贊成!」
司星懸默默把手邊的茶盞推遠了一些,用帕子擦著袖子,沒有開口,可他唇角那抹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棠溪雪坐在王座上,看著滿殿的喧囂和那些望向她的目光。
她抬起手,殿中便重新靜了下來。
「人間煙火,確實該有人一同看。」
「那便依母后所言。」
「不過,怎麼選,由朕說了算。朕要誰,誰便來。朕不要,誰敢近?」
她一字一句,像月光鋪過海面,不容置喙。
「朕這一生,走過風雪,也踏過夜路。從深淵爬起來的時候,朕以為那便是盡頭了。可如今坐在此處,方知那只是開始。」
她目光落在一望無際的海天相接之處。
「山海可平,歲月可渡。來路已遠,去路還長。
朕的征途,從不始於玉階之上……」
「它始於朕不甘心認命的那一刻。」
她的目光清亮堅定。
那個從深淵爬回來的棠溪雪,終於,坐於高台,身披萬丈光芒。
這一輪獨懸中天的明月,永不墜落。
這天命,由她親自改寫。
這江山她已握在手中。
往後萬里人間,皆可從容落筆。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