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聚德二樓的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凝固了。
陸野手裡的鴨餅還沒送進嘴裡,就尷尬地懸在了半空。他僵硬地轉過身,看著站在樓梯口那個滿臉怒容的姑娘,只覺得腦仁生疼,比那晚在西伯利亞被寒風吹了一宿還疼。
林婉兒變了。
不再是那個在靠山屯穿著臃腫棉襖、推著破自行車的知青了。
此刻的她,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米色風衣,腰帶束得緊緊的,勾勒出纖細的腰身。腳上踩著一雙黑色的小皮鞋,脖子上圍著紅色的羊毛圍巾,襯得那張臉蛋愈發白皙精緻。
那是京城大院裡養出來的貴氣,清冷,高傲,帶著一股子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
只是現在,這就位仙女眼裡的火,快要把這烤鴨店給點了。
「怎麼?不認識了?」
林婉兒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了過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陸野的心尖上。
她走到桌邊,把手裡的網兜往桌上一頓,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陸大老闆,真是好興致啊。」
林婉兒咬著牙,目光如刀,死死盯著陸野那張還沒來得及擦嘴的臉。
「我到處托人打聽你的消息,怕你在外面餓著、凍著,甚至怕你被人抓了去!我爸都要被我煩死了!」
「結果你呢?你在這兒吃香的喝辣的,還要餵……」
她的目光一轉,像兩把冰錐子一樣扎向旁邊的娜塔莎。
「餵這個洋婆子吃鴨子?!」
娜塔莎雖然聽不懂中文,但女人的直覺是相通的。
她並沒有像一般女人那樣慌亂或者解釋,反而慢條斯理地咽下嘴裡的鴨肉,甚至還得寸進尺地伸出舌頭,舔了舔沾在嘴角的甜麵醬。
動作優雅,又帶著赤裸裸的挑釁。
「陸,這就是你說的……老相好?」
娜塔莎用俄語問了一句,身子非但沒躲,反而像沒骨頭一樣,軟綿綿地靠在了陸野的肩膀上。
那一頭耀眼的金髮順勢滑落,幾乎要蹭到林婉兒的臉上。
這是一個宣示主權的動作。
簡單,直接,粗暴。
林婉兒的氣瞬間就炸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金髮碧眼、身材火辣得不像話的外國女人,再看看她那深V領口下若隱若現的波濤洶湧,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和自卑感油然而生。
她是清粥小菜,對方卻是烈火烹油。
這種截然不同的氣場碰撞,讓周圍的食客都忍不住停下了筷子,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神里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這可是西洋景啊!
一個土生土長的中國小伙,左邊一個京城大妞,右邊一個洋妞,這福氣,絕了!
「陸野!」
林婉兒指著娜塔莎,手指都在顫抖,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她是誰?你給我說清楚!」
「她是你的生意夥伴?還是你的翻譯?或者是你……」
那個「相好」兩個字,她怎麼也說不出口,那是她的驕傲不允許的。
陸野夾在中間,額頭上的冷汗都下來了。
這特麼簡直是修羅場啊!
比面對狼群還可怕,狼群要的是命,這倆姑奶奶要的是魂啊!
「那個……婉兒,你聽我解釋。」
陸野放下筷子,試圖打個圓場,臉上堆起討好的笑,「這就是個誤會。娜塔莎是我的……嗯,非常重要的合作夥伴,我們剛從邊境回來,這不為了慶祝生意談成了,才……」
「合作夥伴?」
林婉兒冷笑一聲,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合作夥伴需要餵飯嗎?合作夥伴需要貼這麼近嗎?」
「我看她是想跟你『合作』到床上去吧!」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鬨笑聲和噓聲。
陸野老臉一紅,這丫頭,急眼了什麼話都敢說啊。
「哎,這位小姐。」
一直沒說話的娜塔莎突然開口了。
她雖然不會說中文,但這兩個字學得倒是挺溜。
她從陸野懷裡直起身子,拿起桌上的餐巾,優雅地擦了擦手,然後站了起來。
她比林婉兒高出半個頭,加上那雙恨天高,此時居高臨下地看著林婉兒,氣場全開。
那是一種經歷過生死、在黑市里殺出來的野性與霸道。
娜塔莎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挽住了陸野的胳膊,整個人幾乎掛在了他身上。
然後,她衝著林婉兒挑了挑眉,露出一個勝利者的微笑。
雖然語言不通,但那個眼神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這男人,我的。
「你!不要臉!」
林婉兒氣得渾身發抖,一張俏臉漲得通紅,從小受到的良好教育讓她根本罵不出什麼髒話,只能幹瞪眼。
她看向陸野,眼神里充滿了失望和委屈。
「陸野,你就讓她這麼欺負我?」
「我……」
陸野感覺頭皮發麻,這手心手背都是肉,幫誰都不是啊。
幫林婉兒?娜塔莎那脾氣,回去能把房頂掀了。
幫娜塔莎?林婉兒背後的老爺子,那是他現在的靠山啊!
周圍的看客越來越多,甚至連跑堂的夥計都忘了上菜,一個個端著盤子在旁邊看戲。
「這哥們兒行啊,為國爭光了!」
「嘖嘖,這洋妞真帶勁,那身段……」
「我看那京城姑娘也不錯,水靈!」
竊竊私語聲鑽進陸野的耳朵里,讓他如坐針氈。
再這麼鬧下去,明天他陸野的大名就得傳遍四九城,到時候陳部長知道了,非得扒了他這身皮不可。
「夠了!」
陸野猛地一拍桌子,低喝一聲。
「都給我坐下!吃飯!」
他一把拉過林婉兒,把她按在旁邊的椅子上,又反手把娜塔莎按回座位。
「大庭廣眾的,像什麼話!有什麼事,回家再說!」
「回家?」
兩個女人同時轉頭,異口同聲地質問道:
「回哪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