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貨嗎?我想收一批,價錢包你滿意。
這樣你也省得一趟趟冒險。」
「對不住,沒了。」
李建業擺擺手,頭也不回地離開。
誰知道這人是不是放餌釣魚的?這種時候,多一分小心才能活得長久。
回到四合院時,夜已深了。
剛下過雨,空氣里透著涼意,院裡納涼的人都散了,一路上沒碰見誰。
推門進屋,只見屋門修得妥帖,家具擺得整齊,連地面都掃得乾乾淨淨。
李建業站在屋中四下打量,不由輕輕搖頭。
易中海這人做事,當真滴水不漏。
若不知他底細,誰不當他是個熱心厚道的好人?難怪有人說,偽君子也是君子——至少面上做得十足。
他仔細清點了一遍屋裡的物件,自己的東西一樣沒少。
倒是賈家和劉家原先湊錢添置的那些鍋碗瓢盆,全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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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是鑽了空子,趁機拿回去了。
李建業扯了扯嘴角,也沒往心裡去。
李建業提起水壺,接滿水放在爐灶上點燃。
他走到屋外,擰開水龍頭,用沁涼的流水潑了潑臉。
洗漱完畢,回到屋裡時水正好燒開。
他倒了一杯熱水,慢慢喝完,便躺下休息了。
夜雨在次日清晨又一次落下,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檐。
李建業沒有貪睡,早早起身,撐起傘踏著積水走向軋鋼廠。
走進技術科的辦公室,裡面空蕩蕩的,還沒有一個人影。
「真是些沒用的東西。」
李建業擰著眉低聲說了一句。
「看來都是些混日子等發薪的蛀蟲。」
工程師在廠里的日常任務本就不重,無非是機器故障時檢修一下。
工作可稱得上清閒。
廠里當然也有技術革新的指標,但因為不設時限,想來這些人也不會主動去碰。
對於這樣的同事,李建業向來瞧不上眼。
「這樣的人,也有資格看不起我?」
他輕哼一聲,不再多想,開始整理手頭的資料。
昨天已經通知,今天上午要召開新產品的討論會。
時間在他安靜的籌備中悄然流過。
不久,上班的鐘點到了,辦公室的另外幾人才陸續出現。
「喲,還裝模作樣看圖紙呢?」
八級工程師劉偉平瞥見坐在不遠處的李建業正低頭端詳著幾張圖表,不由得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嗤笑。
「一個種地的,認得幾個字?看得懂什麼圖紙?」
他腹誹著,隨手拿起自己的茶杯,慢條斯理地涮了涮,撒上茶葉,沖入熱水。
然後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攤開報紙,一邊啜飲一邊瀏覽。
另外兩名技術員也差不多,都泡好了茶,捧著報紙,偶爾相互遞句話,說兩句帶顏色的笑話,接著便是一陣心照不宣的低笑。
「無可救藥。」
李建業在心中嘆息。
他暗自決定,等自己正式獲得工程師職稱、拿到項目主導權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幾個人清出去。
「別看了,準備去開會。」
「噗——」
劉偉平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開會?你字認全了嗎?就學人家開會?」
「哈哈,我看他連小學都沒念完吧?這種人懂什麼機械!」
「喂,那位農民兄弟,我看你啊,還是回農科院擺弄莊稼合適。
雖說研究員你也不配,但種地總歸是你的老本行吧?」
一陣鬨笑響起。
李建業仿佛沒聽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合上手中的資料,徑直起身向外走去。
在他眼裡,這幾個人早已是可有可無的廢物。
「媽的!」
被如此無視,三個人頓時火冒三丈。
他們可是正經的大學生,天之驕子,怎能容忍一個鄉下來的泥腿子這般態度?
「走!」
劉偉平猛地站起,把茶杯重重一擱。
「去會議室!看看這農民能演出什麼戲。
到時候,咱們一起聯名,把他轟回農村去!這種人,根本不該待在城裡!」
「走,跟老大一起去!」
另外兩人也憤然起身,跟著劉偉平朝會議室走去。
……
大會議室里漸漸坐滿了人。
八級鉗工易中海也坐在人群之中,面色平靜。
李建業的名字在會議室里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無聲卻清晰的漣漪。
易中海端坐著,臉上維持著慣常的溫和笑意,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在眾人眼中,他是一尊德高望重的典範,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層光鮮表皮下的真實質地。
李建業不僅冒犯了他,更讓他蒙受了不小的損失,這筆帳,他自然會記在心裡。
抱有相似念頭的不止他一人。
事實上,圍坐於此的每一個人,心底都揣著對李建業的不以為然。
原因無他,只因為李建業缺少那一紙文憑。
礙於上級明確的指示,無人敢將這份輕視宣之於口,但此刻,一種無聲的期待在空氣中瀰漫——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個註定到來的尷尬時刻,好順理成章地將這個格格不入者請離此地。
「人都齊了,我可以開始了嗎?」
李建業轉向主位的楊廠長,語氣平和地徵詢。
楊廠長微微頷首:「開始吧。」
「首先,自我介紹一下。」
李建業站直了身體,目光掃過在場諸人,「我叫李建業,來自鄉下,是個沒進過幾天學堂的莊稼人。
但也正因如此,我或許比那些只埋首書卷的人,更懂得土地和耕種的實際需要。
今天請大家來,是為了共同完成一樣新東西——一台小型化的耕犁一體機。
我們需要集思廣益。」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長年跟土地打交道,清楚現在用的耕犁機有個通病:個頭太大。
這導致產量受限,很多地方的地形也用不上。
所以我想,能不能做個小點的、更靈便的?琢磨了很長時間,我畫了份草圖,請大家先過目。」
說著,他將一疊圖紙分發下去。
圖紙在人們手中傳遞,起初,翻閱的動作帶著顯而易見的敷衍與怠慢。
若非上級命令,讓一個農民主持技術會議,在他們看來簡直是荒唐。
然而,隨著目光落在那些線條與標註上,會議室里的氣氛悄然變了。
「這……真是你畫的?」
楊廠長最先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是技術幹部出身,完全看得懂圖紙,也正因看得懂,才感到加倍震撼。
如此嚴謹、精妙甚至透露著某種超前思路的設計,怎麼可能出自一個未曾系統學習過的人之手?
「是的。」
李建業回答得簡單,對廠長的反應似乎早有預料。
「了不起!」
楊廠長脫口讚嘆,此刻他真心折服,同時也暗自欽佩領導的識人之明。
「給我看看!」
坐在楊廠長旁邊的劉偉平主任按捺不住了。
他雖只是主任,卻是廠里屈指可數的八級工程師,在這技術場合地位超然。
見楊廠長如此失態,他一把將圖紙奪了過來。
只瞥了一眼,劉偉平就像被釘住了。
他急速地翻動紙頁,目光貪婪而急促地掃過每一個部件圖、每一行標註和數據。
越是細看,他心中的驚濤駭浪就越是洶湧。
儘管這些年他自覺銳氣消磨,但早年紮實的高等教育底子還在,眼光依舊毒辣。
他不得不承認,這份設計圖不僅結構清晰、布局合理,在某些構思上甚至展現出了超越當下常見思路的巧思,理論上的可行性極高。
但正是這份無可挑剔,讓他內心難以接受。
一個農民?這絕無可能!
「不可能……這不可能!」
劉偉平失聲低語,隨即猛地抬頭,盯住李建業,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你一個種地的,怎麼可能畫出這種東西?這肯定不是你自己的東西!說,你是從哪裡抄來的?」
「這絕不可能是你的原創!」
尖銳的指責刺破了會議室的空氣。
「你……你這個無恥之徒!竟敢竊取工程師的心血!我要向上級反映!讓你去該去的地方接受改造!」
劉偉平話音未落,他的兩名追隨者——張賀與王濤——便如同應聲蟲般高聲附和起來。
他們未必清楚指控的真偽,但緊跟劉偉平的步伐總是穩妥的選擇。
「抄襲?」
這個詞讓在場其餘人皆是一怔。
一道道目光複雜地投向站在前方的李建業。
儘管尚未親眼見到那份設計圖紙,但從楊廠長凝重的神色和劉偉平激烈的反應中,眾人已能窺見這份圖紙的不凡。
想到李建業不過是個識字不多的莊稼漢,這樣的背景如何能孕育出精密的機械藍圖?懷疑的種子悄然在許多人心中生根發芽。
面對指控,李建業只是平靜地笑了笑。
在獲得這份圖紙的同時,詳盡的設計原理與構造解析也早已烙印在他的腦海。
對於那台小型耕犁一體機,他瞭然於胸。
「請停止無端的污衊。」
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事實如何,很快便會分明。
劉技術員,請將圖紙傳給大家閱覽。
待各位看完,我將詳細闡述這部機器的設計理念與運作原理。」
「你……你竟能講解?」
劉偉平瞳孔微縮,難掩震驚。
圖紙或許可以摹仿,但要透徹闡釋其內在的設計邏輯與機械原理,絕非死記硬背能夠辦到。
即便有人將講稿塞給他,對於未曾真正理解的技術細節,也必然會在闡述中漏洞百出。
「好!」
劉偉平壓下驚疑,不再多言,將圖紙遞給下一個人,「我倒要看看,你能講出什麼花樣來。」
他抱起雙臂,冷眼坐定,嘴角掛著一絲譏誚的弧度,仿佛已經預見了李建業即將到來的窘迫。
……
圖紙在沉默的人群中緩緩傳遞。
每一雙接過圖紙的手,在展開紙頁後,都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
每一張看過圖紙的臉,都被難以置信的震撼所占據。
他們無法想像,一個未曾受過系統教育、與泥土打交道的農民,筆下竟能流淌出如此嚴謹、精妙甚至堪稱驚艷的設計線條。
無聲的審視中,那份關於「抄襲」
的懷疑,在許多人心底變得愈發濃重。
「這……這簡直是……」
易中海盯著圖紙,眼睛幾乎要瞪出眼眶,「沒有資深工程師的功底,絕無可能勾勒出這樣的結構!這絕不可能是他畫的!一個連學堂門朝哪開都不知道的人,怎麼可能……」
他心中的天平徹底傾斜,篤信了自己的判斷。
「也好。」
易中海暗自冷笑,將圖紙遞出,「待會兒,就看你怎麼自圓其說。」
他臉上恢復了從容,甚至帶上了一絲看好戲的期待。
圖紙就這樣,在交織著震驚、懷疑與審視的目光中完成了它的巡迴,最終回到了李建業手中。
「看來,大家都已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