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更願意靠自己的雙手過日子,
而不是仰人鼻息。
於是她鼓起勇氣喊住了他。
「什麼事?」
李建業有些意外。
他與何雨水交集甚少,
不明白這小姑娘為何叫住自己。
「想請您幫個忙。」
何雨水語氣認真,
「秦京茹一直賴在我家不走,
吃我家的糧,用我家的物,
我實在受不了了。
我想請您……幫我讓她離開。」
四周霎時一靜。
誰都沒想到,何雨柱的親妹妹
竟會向哥哥的仇敵求助。
李建業眉梢微動,
目光轉向不遠處低著頭的秦京茹。
他其實明白何雨水的心情——
換作是他,也不願讓一個非親非故的人
長久占著自家的屋檐、分走本就緊張的口糧。
可這畢竟是何家的私事,
他與何雨柱關係本就僵硬,
插手其中,對自己並無好處。
何必惹這一身瑣碎?
然而他這一瞥,卻讓秦京茹慌了神。
她是知道李建業手段的,
也絕不願被趕回鄉下。
情急之下,她帶著哭腔喊道:
「建業哥!您別趕我走!
我全家都去了大西北,
村里如今光景您也清楚……
回去我真會餓死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姐當年對不起您,
她退了親嫁到城裡,傷了您的心。
可那與我無關啊!
求您別遷怒於我……我不想餓死……」
話音落下,滿院皆驚。
鄰居們面面相覷,眼底閃著錯愕與興奮——
秦淮茹竟和李建業有過一段?
還是她悔婚另嫁?
這消息如一塊石頭砸進深潭,
濺起層層暗涌的波瀾。
秦京茹話音落地,自己也愣在了當場。
那一瞬她才恍然驚覺,剛才脫口而出的,竟是絕不該被旁人知曉的秘密。
尷尬如潮水般湧來,她手足無措,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表姐秦淮茹。
秦淮茹卻比她更早一步陷入了茫然。
藏了許久的舊事,竟這樣猝不及防地被掀開在日光之下。
「壞了……」
她心頭一沉。
名聲受損尚可設法挽回,可若讓賈東旭知曉——
想起丈夫那多疑又暴烈的性子,秦淮茹臉色愈發蒼白。
這事一旦傳到他耳中,往後的日子恐怕再無寧日。
「這京茹……分明是來給我添亂的。」
易中海同樣怔在一邊。
他萬萬沒料到,秦京茹這張嘴竟如此松垮,這般要緊的事也敢隨口往外倒。
此事對李建業或許無礙,可他那心眼窄得像針鼻的徒弟賈東旭,怕是要掀翻天。
「幸虧東旭此刻不在……」
易中海暗自鬆了口氣。
四下鄰里卻已窸窣議論開來。
「真沒看出來,秦淮茹竟同李建業有過舊緣。」
「如今怕是要悔青腸子了吧?賈東旭哪比得上人家李建業半分?」
「是啊,錯過便是錯過了。」
「只不知李建業屋裡那位如今作何感想……」
人群私語紛紛,李建業與迪麗西琳卻始終神色平淡。
這事他早向妻子交代過,因此迪麗西琳眼中未見波瀾。
倒是一旁的何雨水聽得怔住,她從未想過建業哥與秦淮茹之間還有這般過往。
若他真因這層舊情照拂秦京茹,自己又該如何是好?
「雨水,」
李建業目光掠過秦京茹,卻並未停留,
「這是你何家的家事,外人不好插手。
他一句話,秦京茹便留不得。」
說罷他輕輕一笑,攜起迪麗西琳的手往後院走去。
這事他不是沒法子料理,只是懶得費神。
何雨柱那人,他半分也不想沾惹。
再說,他也不是整日調停鄰里瑣碎的街坊幹事。
他自有要緊事得忙,若為這些雜碎耽誤了正經日子,那才是得不償失。
李建業牽著迪麗西琳穿過人群,徑直朝後院去了。
兩人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院裡的人才像解了定身咒似的活泛起來。
閻埠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率先開了口:「老易啊,話得說清楚。
賈家跟何家那點事兒,我這兒也記著帳呢。
再者說,我家日子也緊巴,這捐款——我就不參與了。」
他頓了頓,見易中海要張嘴,立刻抬手指了指:「別拿什麼三大爺的名頭壓我。
賈家真窮嗎?老賈工傷那會兒,廠里給的撫恤金可不是小數目。
賈張氏手腕上那金圈子,成色可瞞不過人。
再說賈東旭,五六年定四級工,月月五十二塊八,這些年下來能沒積蓄?更別說傻柱隔三差五往他家捎飯盒,油水省了多少?」
他越說越順暢,鏡片後的眼睛閃著精光:「何家就更不用提。
傻柱丟的錢報給派出所,追回些總不是難事。
至於何大清走之前……」
他刻意拖長尾音,瞥見易中海驟然繃緊的臉,才慢悠悠收住話頭,「有些舊帳,非要我當眾翻出來麼?」
易中海喉結滾動,半句話卡在嗓子裡。
他早知道閻埠貴心裡有本全院的經濟帳,卻沒料到這人今天會撕破臉皮全抖出來。
更讓他心驚的是,閻埠貴說完竟背起手,人中處還凝著未擦淨的血跡,那姿態卻硬生生撐出幾分孤注一擲的氣場。
四下先是一靜,隨即嗡地炸開了鍋。
「三大爺說得在理!」
「賈家縫紉機還擺在屋裡呢,真缺錢不會賣了?」
「我昨兒還瞧見賈張氏捏著個金疙瘩摩挲……」
「就是!咱們家想買台縫紉機攢了三年都沒湊夠!」
議論聲浪一疊高過一疊。
易中海站在人群中央,只覺得那些話像小錘子似的敲在太陽穴上,震得腦仁發暈。
他攥了攥拳頭,嗓子發乾——不過想牽頭辦件善事,怎就難成這樣?
正心亂時,劉海中渾厚的嗓音插了進來:「既然兩位大爺都覺得不妥,這會就別開了吧。」
他笑得眼睛眯成縫,揮揮手像驅散炊煙,「行了,都回屋歇著去!」
「得嘞!」
眾人應和聲里,人影三兩散開,只剩易中海還杵在當院,暮色正一寸寸漫過他的肩頭。
眾人陸續轉身散去。
看著這場面,易中海只覺得一陣眩暈,幾乎要站不穩。
他明白,這一場風波過後,自己在院子裡的威信已經蕩然無存。
想要重新拾起,少說也得一年半載的光景。
「唉……李建業怎麼就偏偏住進了咱們這個院子呢?」
……
易中海的愁悶,李建業全然不知。
他酣然入夢,一夜安眠。
次日清晨,隨著報紙如雪花般散入街頭巷尾,一則消息驟然震動了全國。
**「城裡的口糧要減量,拿去支援農村了!雖說咱們肚裡要空一些,可這樣一來,多少鄉親就能活命——值了!」
「上頭這決定真是及時。
咱們工人是國家建設的根基,可也不能眼睜睜看著種地的兄弟餓倒啊。」
「聽說城外好些村子,早就啃起樹皮草根了……日子太難了。」
「這算什麼?我老家那兒,連樹皮草根都刨乾淨了,只能吃觀音土。
就這,老人們還捨不得動,硬是餓著肚子省給年輕人……」
「我爺爺已經幾天沒進一粒米了……只盼這批糧食趕得及送到他手裡……」
「總算不再吹那些虛飄飄的產量了!前陣子動不動就說畝產萬斤,咱們這些從地里走出來的人,誰不知道莊稼實際能收多少?」
「大伙兒咬咬牙,撐到明年夏收!等新糧下來,日子就緩過來了!」
……
報紙一出,識字的人紛紛議論起來;不識字的,也聚在街角聽人宣讀講解。
不過半天,整個四九城都在談論這事。
這時候,大前門邊的小酒館也卸下了門板。
生意還早,店裡的人手一半在裡面收拾,一半靠在門邊和街坊搭話。
「喲,橫幅這就掛上了?」
會計趙雅麗望見對面檐下飄起的一長幅紅布,不由得嘆了一句。
布上赫然一行大字——**「咬牙共度半年關,工農同心向明天!」
**
「這政策真是救急啊……」
徐慧真站在一旁輕聲接話,「能救活多少人哪。」
「我可聽說了,好多村裡的老人已經開始絕食了……唉,鄉下這關太難了。
要不是有這批糧食,今年怕是要餓殍遍野。」
「何止!」
一個常蹲在街邊等活兒的「窩脖兒」
插嘴笑道,「俺老家就是農村的,情況清楚。
如今農民手裡真是一粒存糧都沒了——先前牛皮吹得高,征糧徵得狠,眼下只能扒草根剝樹皮。
草根樹皮吃光以後,要是沒這批糧食救急,今年全國餓死的人恐怕得以千萬計。」
「老天爺……」
徐慧真捂住嘴低呼,「這麼多?」
「可不是?」
窩脖兒依舊笑著,神情卻有些沉重,「但有了這批糧,死的人就能少很多,說不定……只到萬數。」
「那真是天大的功德了。」
徐慧真喃喃道。
「等等,」
範金有忽然從門裡跨出來,皺起眉頭,「你們就一點不在意自個兒的口糧變少了?」
範金有拉長了臉,悶聲道:「這定量一減,日子還怎麼過?如今每月只剩十六斤糧了,裡頭還摻著好些白薯——十六斤吶!」
他重重拍了下桌子。
趙雅麗斜他一眼:「先前不過二十二斤,少了六斤罷了,每頓省一口不就熬過去了?尋常人一天一斤糧頂天了,眼下勻成半斤,勒緊腰帶總能對付。」
「範金有,別只顧著自己叫苦。」
徐慧真也蹙起眉,「你碗裡的糧食,可都是地里的人一顆汗珠摔八瓣種出來的。」
「行行行,我說不過你們!」
範金有甩手起身,嘟囔著朝裡間走去,「我坐著不動總行吧?少動彈些,興許能抗餓。」
……
昨日午後起,一道道指令便經由電報與電話傳往四方。
待到晨光初露,各地已然行動起來。
公家的人走街串巷,將這消息細細說與眾人聽。
街談巷議頓時沸沸揚揚,城裡雖有些抱怨之聲,到底還是點頭的人多。
與此同時,千里田壟之間卻驟然騰起陣陣歡濤。
「組織想著咱們哪!」
「這下爹有救了……有糧了……」
「這糧食來得不易,是工人弟兄從牙縫裡省下來的,半粒也不能糟蹋!」
「讓出力的人吃飽,明年夏天,咱給城裡多送糧!不能忘了這份情!」
「為了建設大好河山——咱把地種好!」
……
曬穀場的高台上,大隊長望著底下攢動的人頭,眼角笑出了細紋。
「大夥靜一靜!」
他揚聲道,「國家給咱送來了最好的肥,從今兒起,我帶著大家學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