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誰心裡沒數?我不過挑明了說。」
他重新盯住婁曉娥,斬釘截鐵,「離了吧,對你我都好。」
婁曉娥的胸膛劇烈起伏,所有的話似乎都堵在了喉嚨口,最終化成一串壓抑不住的嗚咽。
她轉過身,把臉深深埋進身旁迪麗西琳的肩頭,肩膀聳動。
唏噓聲像潮水般漫開。
「嘖嘖,瞧著也是體面人家出來的,竟是個……不下蛋的。」
「可惜了那模樣。」
「老許家攤上這麼一樁,真是祖上沒燒高香。」
「離了也好,大茂年紀輕,趕緊再尋個能開枝散葉的……」
七嘴八舌,嗡嗡地織成一張網。
易中海抬起手,準備壓下這片嘈雜,做個了斷。
就在這時,一道懶洋洋的、卻讓所有人耳根一清的聲音,從前院通中院的月亮門那邊傳了過來。
「喲,挺熱鬧?」
所有的腦袋齊刷刷轉過去。
月亮門下,立著個身影。
風塵僕僕,手裡拎著口沉甸甸的皮箱,肩上挎著包。
傍晚的餘暉給他周身鍍了層毛邊,正是出差歸來的李建業。
「李建業?」
易中海心裡咯噔一下,頭皮隱隱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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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每次院裡有事,這位爺總能踩著點回來?邪了門了。
「建業回來啦?」
「路上辛苦吧?」
招呼聲此起彼伏,帶著刻意的熱絡。
李建業嘴角噙著點笑,隨口應了兩句,目光便穿過人群,落在迪麗西琳身上,以及她懷裡那個抽泣的背影。
他大步走過去,箱子擱在腳邊。
「老婆,這唱的是哪一出?」
他低聲問,看了看伏在迪麗西琳肩頭的婁曉娥。
迪麗西琳無奈地朝他笑了笑,眼神里有些歉意,似乎惱這場合妨礙了她迎上去。
「許大茂說曉娥不能生,鐵了心要離。
曉娥不肯背這名聲,說離也行,得把話辯明白。」
「哦?」
李建業眉梢微挑,轉過臉,視線越過眾人,穩穩落在許大茂身上。
他笑了笑,語氣平和,卻讓周遭忽然安靜下來。
「大茂啊,」
他說,「離婚這事兒,我覺著沒什麼不好。」
他頓了頓,目光里有種洞悉的平靜,「不過嘛……」
院子裡那場爭執過去後,許大茂梗著脖子走了,留下婁曉娥獨自站在那兒,肩膀一顫一顫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原先指望著李建業回來能替她說句話,不成想,聽見的卻是那樣一番主意。
李建業沒多看她,只朝自家媳婦迪麗西琳遞了個眼神。
「曉娥眼下這情形,再住許家也不合適。
你先帶她去咱們書房將就一晚。」
迪麗西琳雖心裡有些疑惑,卻也沒多問,點點頭便攙著婁曉娥往屋裡去。
李建業轉身朝還聚著的鄰里擺了擺手:「散了吧,都回吧。」
看熱鬧的人們這才窸窸窣窣地議論著各自回家,只剩三位管事的爺叔還愣在當院,手裡捏著的瓜子都忘了嗑,你看我我看你,臉上空落落的。
「這……這算哪一出?」
其中一位半晌才憋出一句。
易中海搖搖頭,嘆了口氣:「得了,咱也走吧。」
……
進了屋,掩上門,李建業才轉向眼圈紅腫的婁曉娥,聲音低了下來:「別哭了。
依我看,你們倆這些年沒孩子,根子恐怕不在你身上。」
婁曉娥抬起淚眼,怔怔地望向他。
「我這話你信就行。」
李建業不便多解釋,只把語氣放得篤定,「許大茂這人,怕是自己身上有毛病。
等他明天真去查了,保不準會動歪心思,弄份假單子回來反咬你一口。
你得趕緊找個醫院裡靠得住的人,先一步拿到真的檢查結果,攥在手裡。
到時候回這院子,當眾把真相攤開,你自然就乾淨了。」
婁曉娥聽著,淚慢慢收了,眼底泛起一絲光亮:「當真?」
「我幾時哄過你?」
李建業頷首,「信我便是。
還有一樁事,得讓你心裡先有個底。」
他頓了頓,屋裡的氣氛忽然靜了下去。
婁曉娥微微一怔:「怎麼?」
李建業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聲音卻壓低了:「老太太那邊的事。」
他將自己的推測緩緩道來。
「眼下你這邊婚約既斷,那老太太多半要動心思——她必定會設法撮合你跟何雨柱。
你心裡得有個數。」
婁曉娥愕然睜大了眼睛:「這……這怎麼可能?」
李建業輕輕搖頭:「怎麼不可能?你真當那位老太太是慈眉善目的善茬?」
「難道不是?」
婁曉娥眼神里透著茫然,模樣有些懵懂。
「自然不是。」
李建業語氣平靜,「我曉得她常來尋你說話,待你也親切。
可這一切,不過是算計罷了。」
「不至於吧……」
「你細想想,她是不是總在你跟前數落許大茂的不是?說什麼『擱舊年月,這人準是漢奸』之類的話?」
婁曉娥頓時語塞。
聾老太太確實說過這話。
雖然她與迪麗西琳交好,常在一處談天,但迪麗西琳白日要去廠里,並非時時得空。
有些午後悶得發慌,她便轉到後院尋老太太解悶,難免抱怨幾句許大茂的所作所為。
而老太太總會順著話頭,將許大茂貶得一文不值。
「她……似乎真提過。」
「你看,是不是?」
李建業笑意深了些,「你等著瞧,不出幾日,她准要喚你去陪她閒聊。
到時候,必定一邊夸何雨柱憨厚可靠,一邊再把許大茂踩上幾腳。
你自己多留個心眼。」
李建業並不憂心婁曉娥會栽在何雨柱手裡。
原來那段緣分,非得湊齊四樁事才成:一是許大茂負心薄倖,婁家父母又遭變故,令婁曉娥深受打擊;二是何雨柱輾轉託人救出二老,頗有英雄救美的架勢;三是從別處弄來一架留聲機,平添幾分情調;最後才是老太太鎖門那出戲。
四樣缺一,這事便成不了。
如今這局面,至多只能應上最後一樁。
即便李建業不出面,這事也難成氣候。
甚至那老太太未必敢真鎖門——她是個精明人,若非瞧著兩人只差一層窗戶紙,絕不敢拿自己名聲冒險。
但防患於未然,該提醒的總不能少。
「曉娥,有件事你得切記。」
李建業神色認真起來,「千萬別跟何雨柱獨處一室。
萬一老太太哪天『糊塗』了,把你們倆反鎖在屋裡,那麻煩就大了。」
婁曉娥臉色發白:「她……她竟會做這種事?」
「謹慎些總沒錯。」
李建業又囑咐道,「等離婚手續辦妥,你最好即刻回家。
同你父親商量,帶上要緊物件,舉家遷往香港,短期內莫要再回來。」
「去香港?」
婁曉娥神情陡然凝重。
她想起不久前參加李建業婚禮時的情景,心頭忽地一沉。
聽聞李建業與上層關係密切,婁曉娥便將他方才的叮囑字字句句都聽進了心裡。
「好,」
她鄭重地點頭,「我會把這話原原本本轉告家父。」
「時候不早了,」
李建業看了看窗外漸沉的夜色,「我去收拾一下書房,你今晚暫且在那裡休息。」
「這怎麼好勞煩你,」
婁曉娥連忙起身,「我自己來就行。」
兩人說著,一前一後走進了隔壁的書房。
屋裡擺著一張床,原是劉家留下的舊物,李建業未曾丟棄,看書倦了便在此小憩片刻。
此刻稍加整理,倒也勉強能安頓客人。
夜深人靜,婁曉娥獨自躺在書房的床上,被褥間縈繞著似有若無的潔淨氣息。
她輕輕嘆了口氣,臉頰不覺微微發熱。
「若是早些遇見他就好了……」
這個念頭悄然浮上心頭,又帶著幾分悵然。
命運仿佛總在錯開時機,她待字閨中時他尚未成家,待她婚事落定,他卻已覓得良緣。
如今她即將掙脫樊籠,彼此之間卻早已隔著一道無形的界限。
「終究是緣分淺薄。」
她搖了搖頭,將那一絲惘然壓下,眼神轉而銳利起來,「罷了,眼下最要緊的,是讓許大茂付出代價。」
想到那個名字,恨意便如冰冷的潮水漫上心頭。
***
李建業剛踏進自家屋門,一道身影便帶著暖香撲入懷中。
「相公!」
迪麗西琳緊緊環住他的腰,仰起臉,眼裡滿是思念,「你可回來了。」
「我也想你。」
他笑著攬住她,語氣溫柔。
一旁的妹妹湊過來,帶著些許擔憂問道:「哥,那位聾老太太……當真像旁人說的那般不堪嗎?」
「自然是真的,」
李建業神色淡然,「不過她活到這把年紀,早已成了精,最懂得審時度勢。
她不會,也不敢來招惹我們,你儘管安心。」
***
此刻,在四合院另一角的昏暗屋子裡,煤油燈映著兩張晦暗的臉。
聾老太太聽完易中海的敘述,布滿皺紋的眼皮微微抬起:「李建業回來了?還讓你當眾下不來台?」
她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我早同你說過,那人不是善茬,惹不起。
若是當初你能同他交好,今日又豈會只是個八級鉗工?只怕早已更上一層樓了。」
易中海重重嘆了口氣,臉上滿是懊悔:「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當年一步走錯……罷了。
老太太,我如今盤算著給柱子說門親事。
他那毛病既然治好了,風言風語也平息得差不多,正好從鄉下尋個老實本分的姑娘,先把證領了。
模樣不必多出挑,能安心過日子就行——咱們又不是李建業,沒那份本事,也沒那個福氣娶天仙似的媳婦。」
「先不急。」
聾老太太枯瘦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眼中掠過一絲精明的算計,「我倒是覺得,婁曉娥和柱子……或許能成。」
「這……這怎麼成?」
易中海愕然。
「我手裡還留著張牌,沒到亮出來的時候。」
聾老太太嘴角牽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隨即神色又轉為沉吟,「不過眼下最要緊的,是得先弄清楚——許大茂到底能不能生?」
對於婁曉娥,她從未懷疑其生育能力,可許大茂……那便另當別論了。
易中海語氣篤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怎麼能這麼確定?」
聾老太太渾濁的目光里透出幾分疑慮。
長久以來,她一直認定了許大茂身上有毛病。
可這畢竟只是猜測,她又不是什麼神醫聖手。
何況,許大茂與婁曉娥成婚才兩年光景,許大茂又時常下鄉,十天半個月不著家。
兩年沒個動靜,似乎也說得過去。
但為了穩妥,這件事必須弄個水落石出。
「我懷疑他在外頭養了人。」
易中海壓低聲音,字字清晰,「而且,那個女人,恐怕已經有了身孕。」
「哦?」
聾老太太微微一怔,「這話從何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