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依舊，吹拂著三個石化的人。
嬴政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那身帝王氣勢被章罌一句「入戲太深」打得煙消雲散。
「陛下......」
王賁憋了半天，終於還是沒忍住，他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先生他......是不是，瞧不上這太師之位？」
「他不是瞧不上。」
嬴政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只是其中多了一絲複雜的味道。
「他是根本不信。」
他負手而立，重新望向那片大海，仿佛在對王賁和蒙毅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通武侯父子，為大秦掃平六國，功高蓋世，然其功，在於破。」
「破舊國之疆土，滅舊國之宗廟。」
「而先生之能，在於立。」
嬴政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畝產千斤之土豆，可使大秦府庫充盈，銳士再無糧草之憂，北擊匈奴，南征百越，皆可事半功倍。」
「點石成鹽之法，可使天下黔首，再不受缺鹽之苦，民心自固。」
「此等功績，足以讓我大秦江山，穩如泰山，萬世不移。」
「此等功業，遠勝於開疆拓土。」
嬴政轉過身，看著已經聽得呆住的王賁和蒙毅。
「三公九卿之制，乃是為凡俗之人所設。」
「用以治理凡俗之世。」
「可先生，非凡俗之人。」
「朕許諾他太師之位，與朕共治天下，並非一時興起，而是深思熟慮。」
「此等人才，若不能為大秦所用，乃是朕之過，亦是大秦之不幸。」
王賁聽得熱血沸騰，恨不得現在就衝進去，把陛下這番話原封不動地砸在章罌臉上。
蒙毅卻是苦笑一聲。
嬴政看向他：「蒙卿，依你之見，朕該如何，才能讓先生相信？」
「陛下。」
蒙毅躬身一揖。
「非是賞賜不夠，亦非是誠意不足。」
他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無奈的瞭然。
「先生他......恐怕從始至終，都未曾相信過我等的身份。」
「他只當咱們，是在這荒島之上，演一出君臣大戲罷了。」
此言一出，嬴政和王賁皆是一怔。
是啊。
他管陛下叫「老嬴」。
管通武侯叫「老王」。
動不動就說他們「腦子壞了」「臆想症」。
對於陛下許諾的封地，也只關心有沒有廁所，還讓人畫個房產正。
這一切串聯起來，答案不言而喻。
嬴政沉默了。
他一生之中，言出法隨，令行禁止，何曾有人敢質疑他的身份。
可在這個荒島上，他最引以為傲的帝王之威，卻成了一個笑話。
原來問題不出在賞賜，而出在……他這個賞賜者，本身就沒有可信度。
……
與此同時。
數十里外的海面上。
一支龐大的船隊，正頂著逆風，艱難地向著島嶼的方向航行。
一夜的航行，讓他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有幾艘小船在風浪中徹底失去了蹤影。
「丞相！能看見了！能看見島了！」
李斯站在樓船的船頭，衣衫被海霧打濕，神情憔悴卻亢奮。
在他的視野盡頭，一座被晨霧籠罩的島嶼，輪廓愈發清晰。
那不是光禿禿的礁石，而是一片鬱鬱蔥蔥的綠。
當船隊再靠近一些，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來。
漫山遍野，是金黃色的油菜花，在晨風中如波浪般起伏。
遠處，似乎還有成片成片的麥田，綠意盎然，生機勃勃。
清澈的內灣里，甚至能看到成群的海魚在游弋。
這哪裡是荒島。
這分明就是傳說中的海上仙山，世外桃源！
李斯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當初為了安撫眾人，胡亂編造的仙島之說，竟然……竟然是真的！
「登島！」
「三千銳士隨我登島！」
「玄武衛在前開路！天命玄鳥旗，給老夫豎起來！」
李斯的嘶吼聲在海面上迴蕩。
很快，一艘艘小船被放下，三千名身穿黑色甲冑的大秦精銳，手持戈矛，腰挎秦劍，如一股黑色的鐵流，湧向了那片金色的沙灘。
「咚！咚！咚！」
戰鼓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催促進軍，而是帶著一種宣示主權的威嚴。
繡著黑色玄鳥的大旗，在島嶼的邊緣迎風招展。
士兵們小心翼翼地向前推進，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肥沃的土地，從未見過如此奇異的景象。
「報！」
一名斥候飛奔而來，神情激動。
「前方發現巨石，石上有字！」
李斯精神一振，在大批衛士的簇擁下，快步趕了過去。
只見一片平坦的草地前，一塊數人高的巨岩矗立。
岩石上，赫然刻著兩行字，筆鋒蒼勁有力，入石三分。
是小篆。
李斯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他身旁，一名隨軍的，負責記錄陛下言行的老謁者，在看清那字跡的瞬間，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老淚縱橫。
「是陛下的筆跡！」
「老臣侍奉陛下左右三十年，絕不會認錯！這確是陛下的親筆啊！」
轟！
人群炸開了鍋。
李斯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他仰天大笑，笑聲中帶著淚。
「陛下！」
「陛下果真在此仙島之上！」
「天不亡我大秦！天不亡我大秦啊！」
他一把推開身前的衛士，不顧一切地朝著島嶼深處跑去。
「速速前去迎駕！」
趙高混在人群中，當他聽到那老謁者確認是嬴政筆跡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
......
蒙毅做的死面饅頭還有不少。
章罌變著花樣給他們改善伙食。
切成厚片，用豬油煎到兩面金黃，撒上一點鹽末，就是香噴噴的烤饃片。
或者從中間剖開，塞進昨天燉得軟爛入味的野豬肉，肉湯浸透了饃的內里，一口下去，滿嘴流油。
王賁尤其鍾愛這肉夾饃。
他一個人就能幹掉五個，吃得嘴角冒油，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先生這手藝，絕了。」
章罌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心裡卻在想別的事情。
他其實早就感覺到了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