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果子,是他在島上種的聖女果,也就是小西紅柿。
個頭不大,酸甜可口,冰鎮之後,更是解暑的利器。
那冰,自然是用硝石搗鼓出來的。
一股冰涼酸甜的香氣,混著海風,瞬間在甲板上瀰漫開來。
他一抬頭,正好看見一個少女的身影,在桅杆後一閃而過,似乎想躲開他。
是王賁的女兒,王若淑。
「餵。」章罌喊了一聲。
王若淑身子一僵,慢吞吞地從桅杆後挪了出來,低著頭,不敢看他。
「過來。」章罌招了招手。
王若淑小步蹭了過去,兩隻手絞著衣角。
章罌用一根削尖的木籤,紮起一個裹著蜂蜜和冰碴的小西紅柿,遞到她面前。
「嘗嘗,新搞的零嘴。」
王若淑猶豫了一下,還是張開小嘴,輕輕咬了一口。
冰涼的汁水在口中爆開,酸中帶甜,甜里又透著一股無法言喻的清香。
她整個人都呆住了。
這是什麼神仙果子?
「好吃吧?」章罌笑呵呵地問。
王若淑小臉通紅,用力地點了點頭,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嗯嗯」聲。
「先生又有何等奇思妙想?」
嬴政的聲音傳來,他不知何時已站在章罌身後,手裡還抱著那隻呼呼大睡的小白狼。
他沒等章罌回答,直接伸手從盆里捏起一個,塞進了嘴裡。
「唔……」
嬴政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這酸甜的滋味,開胃生津,在這炎炎夏日,簡直是無上的享受。
「好東西!」他贊了一句。
周圍的蒙毅和一眾親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陛下竟然……竟然不經試菜,就吃了這來歷不明的果子。
這份信任,簡直駭人聽聞。
「嘿,什麼好東西,給老子也嘗嘗!」
王賁的大嗓門響起,他蒲扇般的大手直接就朝著陶盆伸了過去。
「啪!」
他的手背被章罌用木籤不輕不重地抽了一下。
「洗手去。」章罌面無表情地說道。
王賁愣住了,他看看自己黑乎乎的大手,又看看章罌,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俺……俺剛摸過船錨……」
「噗嗤。」
旁邊的王若淑,沒忍住,笑了出來。
甲板上的氣氛,瞬間輕鬆了不少。
王賁在女兒面前丟了大人,窘迫地撓撓頭,灰溜溜地跑去打水洗手了。
章罌端著陶盆,卻沒有再理會這幾個眼巴巴等著的大佬。
他的視線,落在了那些在烈日下暴曬的士卒身上。
「老贏,這玩意兒,讓兄弟們也嘗嘗吧。」
他指了指那些站崗的玄武衛。
「酷暑行船,容易脫水,吃點這個補充水分,也能提提神。」
嬴政看了一眼那些面露疲態的士卒,緩緩點頭。
「可。」
章罌又補充道:「還有船艙底下那些民夫和刑徒,也給他們送一些下去。」
「他們要是病倒了,或者中暑死了,到了南陽郡,誰來搬運物資?」
角落裡,一直閉目養神的李斯,睜開了雙眼。
他站起身,走到眾人面前,對著嬴政深深一揖。
「陛下,萬萬不可!」
李斯的聲音乾澀而尖銳。
「此等仙家祥瑞之物,乃上天賜予陛下,何其珍貴!軍中將士,保家衛國,食之,乃陛下之恩典。」
他話鋒一轉,聲音變得冰冷。
「可那些民夫刑徒,是何等卑賤之身?其中更有半數,乃六國餘孽,心懷叵測!」
「能有粟米果腹,苟活於世,已是陛下天恩浩蕩。豈能,豈有資格,享用此等祥瑞!」
他的話,如同一盆冰水,澆在所有人的頭上。
那些原本面露期待的士卒,都默默低下了頭。
是啊,他們是兵,是陛下的親衛。可那些人,是囚犯,是亡國奴。
兩者,雲泥之別。
章罌看著李斯,笑了。
「李斯大人是吧?」
他慢悠悠地走到李斯面前。
「我問你個問題。」
「他們,是不是人?」
李斯眉頭緊鎖:「自是人,卻非我大秦良人!」
「哦?」章罌挑了挑眉,「那你的意思是,陛下掃平六合,一統天下,到頭來,這世上還有趙人,楚人,燕人?」
李斯的面色,變了。
章罌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
「陛下車同軌,書同文,統一度量衡,為的是什麼?」
「為的就是這天下,只有一個稱呼,大秦!」
「為的就是這天下萬民,只有一個身份,大秦子民!」
「在你李斯眼中,他們是六國餘孽,是卑賤刑徒。可在我看來,他們既然活在這片土地上,就是大秦的子民!」
「你對大秦的子民,就是如此苛刻嗎?」
「還是說,你李斯,根本就沒把陛下一統天下的功業,放在心裡!」
「你!」李斯渾身劇震,伸手指著章罌,嘴唇哆嗦,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誅心!
這是赤裸裸的誅心之言!
他竟然被一個方外之人,用他自己畢生推行的國策,給將死了!
整個甲板,死寂一片,只剩下呼嘯的海風。
王賁剛洗完手回來,就被這陣仗嚇得不敢動彈。
蒙毅手裡的竹簡,不知何時已經滑落在地。
嬴政抱著小白狼,沒有說話,誰也看不清他冕旒之後的表情。
章罌不再看面如死灰的李斯。
他端起那盆冰鎮西紅柿,對著最近的一個玄武衛什長喊道。
「你,過來。」
那什長猶豫著,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李斯。
「愣著幹什麼?這是我的東西,我想給誰吃,就給誰吃。」
章罌直接把一個西紅柿塞到他手裡。
那什長手裡捏著紅色的果子,像捏著一塊燒紅的烙鐵,進退兩難。
嬴政冕旒下的臉,看不出喜怒。
但他身邊的空氣,溫度驟降。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已經很多年,沒有人敢在他面前,說「我的東西」了。
「先生心懷仁善,只是心直口快,並無他意。」
蒙毅一步上前,擋在了章罌和嬴政之間,衝著嬴政深深躬身。
他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
「陛下,先生宅心仁厚,見不得士卒受苦,此乃仁者之心。」
李斯也反應過來,但他沒有退縮,而是再次上前一步。
「陛下,蒙上卿所言差矣!」
「非是臣吝惜此物,而是此物關係重大!」
「船上士卒、民夫、刑徒,不下十數萬,這一盆果子,杯水車薪,如何分配?」
「若分不均,反倒引人怨懟,動搖軍心!」
「更何況,此等仙果,每一顆都可能是一株新的祥瑞。若盡數食之,豈不是斷了根,絕了種?此乃暴殄天物之舉!」
李斯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滴水不漏。
既點出了實際操作的困難,又上升到了為大秦保留祥瑞根基的高度。
王賁在一旁聽著,都覺得李斯這老小子說的對。
章罌卻笑了,笑得像只偷著雞的狐狸。
「李相,你是不是沒吃過西紅柿啊?」
李斯一愣。
「這玩意兒,籽兒都在果肉里。」
章罌拿起一顆,掰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黃色小籽。
「吃完了,把籽摳出來,洗乾淨,晾乾,不就能種了?」
他又指了指天上的毒日頭。
「還有,這玩意兒嬌貴得很,在這種又濕又熱的環境下,放不了三天就得爛。」
「與其等它爛在盆里,不如讓兄弟們嘗個鮮,補充點水分,也算物盡其用。」
章罌看向嬴政:「老贏,你說是不是這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