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路上顛簸。
林宇坐在后座，內心無比複雜。
誰他媽能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他只是想安安靜靜地辭個職，下海撲騰兩下，掙他一個億的小目標。
結果呢？
辭職報告，寫成升職推薦信。
作死現場，變成表彰大會。
現在，踏馬的直接車門焊死，目標明確——解決問題，要麼喜提銀手鐲，進去唱《鐵窗淚》。
他媽的。
就是離譜，都沒見過這麼離譜的。
....
車子猛地一剎車。
市第一紡織廠。
到了。
林宇還沒來得及整理自己那亂成一鍋粥的思緒，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震住了。
工廠的大門口，黑壓壓的全是人。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憤怒的，絕望的，無助的工人們，將整個大門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穿著制服的叔叔們，排成一道稀疏的人牆，艱難地維持著秩序。
而在他們對面，幾個穿著幹部服的廠領導，正板著臉，色厲內荏地訓著話。
更要命的是...
林宇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到了一個扛著攝像機的傢伙，還有舉著話筒的女記者。
正在人群里口若懸河。
記者！
完了。
芭比Q了。
事情鬧到電視台了。
「林……林副組長，我們到了。」
李大頭推開車門，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林宇深吸一口氣。
既來之，則安之。
他推開車門，在李大頭的引導下，走進人群。
「林老師來了！」
「是林老師！他來救我們了！」
「林副組長！您可要為我們做主啊！」
原本嘈雜、混亂的人群，瞬間找到了主心骨。
他們自發地讓開一條路，無數雙或粗糙、或乾癟的手伸向林宇，想要抓住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工人們的眼睛，是紅的。
裡面有被背叛的憤怒，有對未來的恐懼，更有看到他時，燃起的炙熱希望。
他們相信他。
毫無保留地，如同信徒般地虔誠的相信著他。
林宇被這些目光包裹著，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毫無疑問，被人如此信任，是感動的。
但更多的是……沉重。
這幫憨直的工人，根本不知道。
他們眼裡的救世主，只想著踏馬的踏馬的怎麼辭職下海。
他被人群簇擁著，走到了最中心。
對峙的中心。
一個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
正站在廠領導的隊伍里，用一種審視的、帶著幾分輕蔑的目光看著他。
「你就是林宇？」
男人開口了，語氣裡帶著居高臨下的質問。
李大頭在旁邊咬著牙低聲介紹：「他就是廠長，楊衛國！」
林宇還沒來得及說話。
工人們已經炸了鍋。
「楊衛國！你還有臉說話！是你叫人抓我們的兄弟！」
「我們靠自己的本事吃飯，怎麼就成了盜竊了？！」
「你把廠子搞得要死不活，我們自己找活路，你還眼紅！」
「砸我們飯碗！不得好死！」
咒罵聲，此起彼伏。
楊衛國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反了！都反了！」他指著工人們，手指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你們這是在破壞生產！是在對抗組織！」
就在這時，那個女記者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擠到了最前面。
她手中的話筒，毫不客氣地對準林宇。
「請問，您就是市委辦的林宇同志嗎？」
她的聲音清脆而響亮，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攝像機的鏡頭，也對準了林宇的臉。
「有工人說，是您鼓勵他們上街擺攤，才導致了今天『盜竊國有資產』的局面，請問您對此有什麼回應？」
「現在，公安已經介入，並且逮捕了部分工人，您認為，您是否應該為這件事負主要責任？」
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
字字誅心。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工人的，廠領導的，警察的，都投在林宇身上。
等著他的回答。
楊衛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他就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面，當著記者的面，把事情鬧大！
把這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毛頭小子，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
李大頭和工人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緊張地看著林宇，生怕他頂不住壓力，說出什麼撇清關係的話來。
然而。
林宇的臉上，沒有絲毫慌亂。
他甚至，還笑了。
他看著那個女記者，看著她身後那台黑洞洞的攝像機。
內心的情緒，是複雜的。
但思路，卻前所未有的清晰。
解決這個麻煩，變成天大的功勞。
坐穩位置，成為紅人。
然後，擺爛，摸魚，等著被一腳踢開。
完美。
劇本，啟動！
想到這裡，他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
「這位記者同志。」
林宇開口了，聲音通過話筒，清晰地傳遍全場。
「首先，我要糾正你的兩個錯誤。」
女記者愣了一下。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第一。」林宇伸出一根手指，目光平靜地掃過楊衛國那張錯愕的臉，「他們不是盜竊，他們是在自救。」
「當一個工廠發不出工資，當幾十上百個家庭等著米下鍋的時候，他們用自己的勞動，把倉庫里積壓的、馬上就要變成廢品的庫存，換成了能養活家人的飯錢。」
「如果這也算盜竊，那我倒想問問，是眼睜睜看著國有資產爛在倉庫里，變成一文不值的廢鐵，更符合國家利益，還是讓它以另一種形式，繼續為社會發光發熱，為工人兄弟們解決溫飽，更符合我們社會主義的初衷？」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卻像錘子一樣，重重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工人們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楊衛國的臉色，由青轉白。
女記者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林宇沒給她機會。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轉向了那幾個表情嚴肅的警察。
「第二，你用詞也不準確。」
「他們不是被逮捕。」
林宇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們，是去配合調查的。」
「作為被市里新任命的『盤活國有資產與促進市場經濟發展』臨時領導小組，常務副組長。」
「有權利，有責任，也有理由，談一談你們市第一紡織廠，以及你楊衛國楊廠長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