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分，有十分的不對勁！
偏偏，哪裡不對勁，他又說不上來。
畢竟，90年代的國人是淳樸的，是乾淨的。
哪裡做得出這種事情。
就是，把下跪磕頭當成KPI打卡，這種事情。
少做，踏馬的少做！
林宇的PTSD都快被整出來了。
「林副組長！不，林主任！俺們給您磕頭了！」
王建國那張黝黑的臉上，滿是狂熱，聲音洪亮如鍾，生怕別人聽不見。
林宇整個人都麻了。
踏馬的。
一整天的輕鬆加愉快，全毀了。
無力，無奈。
他怕了。
真的怕了這兩個狗賊了。
辦公室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王主任僵在原地，嘴巴半張。
老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三個跪在地上，身板挺得筆直的漢子，眼神里除了震驚，還是震驚。
門口，那些伸長了脖子看熱鬧的腦袋，更是連呼吸都忘了。
這……這是什麼新的企業文化嗎？
見面，先磕一個？
而在人群的最後面。
周全，周大秘書，悄悄地推了推自己的眼鏡，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得逞的微笑。
市長的快樂，他好像，也體驗到了。
真爽。
「起來。」
林宇的聲音，帶著一股子疲憊。
「都給老子，站起來。」
這一次，他連發火的力氣都沒有了。
毀滅吧。
趕緊的。
累了。
李大頭和王建國像是收到了指令，麻利地爬了起來，順手還把那個陌生的中年男人也給拽了起來。
「說說吧。」
林宇癱回椅子上，感覺身體的每一塊骨頭都在哀嚎。
「這次，又是什麼情況。」
他才不信，昨天布置的那個「品牌加盟」的鬼話，今天就能讓他們搞出什麼名堂。
開什麼玩笑。
那套東西，聽著是唬人。
可本質，就是空手套白狼，就是從別人碗裡搶肉吃。
人心隔肚皮。
錢財動人心。
誰他媽的放著能自己掙的錢不賺，還要上趕著給你交「保護費」？
他昨天就是隨口一忽悠，想把這倆狗皮膏藥甩開，好讓自己能清淨幾天。
結果……
萬萬沒想到。
他還是低估了這個時代。
低估了這個時代人們的...單純。
「林主任！神了！您就是我的神！」
李大頭激動得滿臉通紅，揮舞著手臂，唾沫星子噴了林宇一臉。
「成了！全他媽的成了！」
「您那個『品牌加盟』，簡直了！」
李大頭一臉崇拜地，開始講述他們兩天，那堪稱魔幻的經歷。
昨天從市委辦出去，他們倆就跟打了雞血一樣，連夜把廠里能說會道的，技術過硬的，全都組織了起來。
今天一大早，幾十號人，分頭出擊，直奔那些模仿他們，掛著「老闆跑路」橫幅的「草台班子」。
他們本來以為，會是一場惡戰。
甚至都做好了被人拿掃把打出來的準備。
可結果！
當他們亮出「江城第一紡織廠——飛鳶」和「紅星鋼管廠」的名頭時。
當他們提出，可以「官方授權」，讓他們成為「正規軍」時。
那些小廠的廠長，眼睛都紅了！
「林主任您是不知道！」王建國搶過話頭，一臉的憤憤不平，「那些學我們的，日子也不好過！他們沒名氣，老百姓不認！有時候還被當成騙子，被工商攆得到處跑！」
「我們一過去，說可以讓他們掛咱們的牌子，接受咱們的技術指導！他們都快哭了！」
旁邊那個一直沒說話的中年男人，此刻也猛地點頭，眼眶通紅。
「是啊林主任！我就是城西前進五金廠的廠長，我們廠都快三個月沒發工資了！學著你們去賣東西，還被人指著鼻子罵是騙子！」
「李廠長他們今天一去，說能讓我們加盟，能掛『紅星』的牌子！我們廠里幾百號工人，當場就，就給李廠長跪下了！」
「那提成……不，那不是提成！那是救命錢！是香火錢啊！」
中年男人說著，又要往下跪。
林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桌子，吼道：「站直了！」
香火錢？
老子還沒死呢！
林宇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好像，有點明白過來了。
他用後世那套商業邏輯，去套這個年代的人，本身就是個錯誤。
在這個「品牌」概念約等於零，「信譽」全靠口口相傳的年代。
他那個陰差陽錯搞出來的「老闆和小姨子跑路了」的故事，和他背後「飛鳶」、「紅星」這兩個名字，已經成了江城，乃至周邊地區一個響噹噹的「金字招牌」！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正主！這是鼻祖！
那些模仿者，就是一群想沾光的散兵游勇。
現在，「正規軍」來收編了，他們不感恩戴德才怪了！
「所以，」林宇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祥的預感，「你們今天，又賣了多少？」
李大頭咧開大嘴，激動地伸出兩根手指，又伸出五根手指。
那張狂的姿態，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戰利品。
「林主任！」
「不止一百二十萬！」
「加上今天新加盟的七個廠子，我們十幾個廠子，幾十個點，一起發力！」
「總共賣了——」
李大頭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了那個讓林宇靈魂出竅的數字。
「兩百五十萬！」
轟——！
林宇的腦子裡，又又又像是廣島來了小男孩。
炸了！
兩百五十萬！
二百五！
二百五...
他只覺得自己，真他媽像是個二百五！
他嘴角抽搐，眼前陣陣發黑，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昨天一百二十三萬，他已經覺得完了。
今天，直接翻了一倍還多！
這哪裡是給他挖坑。
這分明是把他活埋之後，又在墳頭上蹦迪，還順手給他澆築了一個十米厚的鋼筋混凝土永固工事！
他的辭職報告...
他一個億的小目標...
他大別野，左手御姐，右手OL小秘書，還有剛滿十八歲的小蘿莉...
沒了。
全都沒了。
化成了泡影。
油門踩到底，車門焊死，給老子焊死。
「林，林主任？您怎麼了？」
「您別嚇唬我們啊！」
李大頭看他臉色慘白，搖搖欲墜，嚇得魂飛魄散。
完了完了，林主任為國為民，殫精竭慮，這是要累倒了啊！
辦公室里，其他人更是大氣都不敢喘。
一天，兩百五十萬！
這個數字，已經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疇。
老劉的臉色，已經不能用死灰來形容了，那是一種接近半透明的顏色。
他看著林宇，像是在看一個來自異次元的怪物。
然而。
就在林宇感覺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
跪在地上的王建國，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更加狂熱的崇拜，拋出了一個讓林宇徹底停止心跳的問題。
「林主任！您先別急著高興！錢，都是小事！」
「現在，那個……那個『品牌加盟』的事，徹底傳開了！」
「不光是咱們江城，旁邊的洛市，南陽，甚至省城的廠子，都聽到風聲了！」
李大頭在旁邊急得直跺腳，補充道。
「是啊林主任！我們廠里的電話都快被打爆了！」
「全是外地的廠子打來，哭著喊著要加盟，要掛我們的牌子！」
「他們說，他們的人，已經在來江城的火車上了！」
「點名要找——」
「江城市企業改革辦公室的，林主任！」
尼瑪！
這叫個什麼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