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乘風破浪！」
轟——！
所有人都被震得頭皮發麻。
李大頭，王建國，林懷軍，還有他們身後那群走投無路，幾乎要被時代浪潮淹沒的廠長們。
他們呆呆地站著。
終於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稻草。
不。
那不是稻草。
那是一艘船！
一艘足以承載他們所有希望，衝破一切風浪的，時代巨輪！
而掌舵的，就是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們的眼睛，一點點地，重新亮了起來。
那黯淡下去的，名為希望的火焰，再一次，熊熊燃燒！
「林主任。」
林懷軍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上，老淚縱橫，嘴唇哆嗦著，卻也說不出一個字。
原來，他們沒有被放棄。
他只是對著林宇，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不打折扣。
他身後，李大頭，王建國，以及所有的廠長，沒有一絲猶豫，齊刷刷地，跟著鞠躬。
沒有下跪。
但這一躬，比任何一次下跪，都來得沉重，都來得懇切。
那是，將幾萬人的身家性命，將幾十家工廠的未來，全都託付出去的，沉甸甸的信賴。
林宇站在原地，承受著這一切。
他沒有躲。
也躲不開了。
車門，已經焊死。
油門，已經踩到了底。
那就……飆吧！
「林主任您放心！」
李大頭直起身，挺著胸膛，
那張黝黑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們知道該怎麼做了！」
「不就是船嗎！我們造！」
「不就是把人拉上船嗎！我們拉！」
「保證，完成任務！」
王建國在旁邊用力點頭，聲音洪亮。
「保證不給您，不給市政府丟臉！」
說完。
他們不再多言。
又是一個整齊劃一的鞠躬。
然後，轉身。
雄赳赳，氣昂昂。
來的時候，是哀兵。
走的時候，是精銳！
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他們走了。
走得乾脆，走得利落。
辦公室里，終於恢復了安靜。
可所有人的心，卻久久無法平靜。
王主任看著那群人消失的背影，又看看那個癱回椅子上，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年輕人。
嘴巴張了又張，最終，只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角落裡的老劉，低著頭，沒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只是那根被他攥在手裡的鋼筆，不知何時，已經斷成了兩截。
而在人群的最後面。
王瑤，那個來勢洶洶的女記者。
她還站在原地。
手裡的筆，不知何時已經掉在了地上。
她看著林宇。
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震驚，有困惑，有敬佩，甚至還有一絲...
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的光彩。
她以為自己是來揭露一個紈絝子弟的。
結果，卻親眼見證了一場，足以載入江城史冊的，名場面。
這個人...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
林宇當然不知道別人在想什麼。
他現在，什麼都不想。
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只是覺得累。
前所未有的累。
他慢吞吞地收拾好自己桌上的搪瓷缸子和報紙，無視了辦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徑直朝門口走去。
「林主任！」
王瑤下意識地開口，叫住了他。
林宇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採訪...」王瑤的聲音，有些乾澀，「今天的內容，我們會如實報導的。」
林宇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垮了一下。
完了。
就知道。
他沒有說話，只是擺了擺手，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了辦公室。
留下一屋子，神情各異的人。
和那個，看著他背影，怔怔出神的女記者。
....
走在市委大院裡。
傍晚的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林宇忍不住抬手，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子。
不重。
但很響。
「你他媽的，裝什麼英雄！」
「你犯什麼賤啊！」
「一個億的小目標不香嗎？大別野住著不舒服嗎？小秘書她不溫柔嗎？」
「非要當救世主？」
「我可去你的吧！」
一想到明天，不，可能今天晚上，自己的那張臉，就會出現在江城千家萬戶的電視機上。
一想到自己那番「豪言壯語」，會被譜寫成英雄讚歌。
一想到從今往後，自己會被徹底打上「改革先鋒」、「時代楷模」的標籤。
林宇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那不是光榮。
那是車門焊死啊！
是把他死死釘在江城這塊土地上，永世不得翻身的，無期徒刑！
不行。
絕對不行！
明天！
明天必須加大力度！
喝茶！摸魚！看《故事會》！
誰來都不見！誰的電話都不接！
他就不信了！
他一定要用實際行動告訴所有人，他就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阿斗！
....
與此同時。
機關大樓。
頂層。
市長辦公室。
梁文源背著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看著樓下那個漸行漸遠的，略顯蕭瑟的背影。
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笑意。
「好！好！好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轉過身，聲音里滿是興奮。
「我就知道！我沒有看錯人！」
「這個孫猴子，平時看著不著調，一到關鍵時候，他真給你捅破天！」
周全站在一旁，臉上掛著標準的「姨母笑」。
有激動，有欣慰，還有一絲...與有榮焉的驕傲。
市長的快樂，他好像，真的體會到了。
這種成就感，簡直了。
「是啊市長，小林同志今天這番話，水平太高了！」周全由衷地讚嘆道，「『時代巨輪』，『乘風破浪』！把幾十萬工人的安置問題，用這麼一個形象的比喻，就給解決了！這思想，這格局，簡直...」
「格局？」梁文源哈哈大笑，「他那叫格局嗎？他那是被逼急了，狗急跳牆！」
周全：「...」
好像，也沒毛病。
「不過，跳得好！跳得漂亮！」梁文源大手一揮，意氣風發，「那個電視台的記者，叫王瑤是吧？」
「是，市電視台《焦點追蹤》的王牌記者。」周全連忙回答。
「告訴他們！」梁文源的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今天下午的採訪，一刀不剪！給我原原本本地播出去！」
「我要讓全市的人都看看！」
「看看我們江城，出了個什麼樣的年輕人！」
「看看咱家的孫猴子，是怎麼大鬧天宮的！」
咱家...
周全的嘴角抽了抽。
市長，您這護犢子的心態，是不是有點太明顯了？
別忘了，事情發展成這樣...也有您的一份呢！
不過，他又想起了下午，林宇在辦公室里，那副生無可戀，一心求死的模樣。
再想想他曾經在車上，眉飛色舞地描述過的，關於大別野、小奔馳的夢想。
周全的臉上，忍不住露出一抹同情的微笑。
嘿嘿。
私密馬賽啊，弟弟醬。
你的夢想，好像，越來越遠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