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江，李達康，前來拜訪！
一句話，幾個字。
卻像一道驚雷，在秘書的腦子裡轟然炸開。
他的瞳孔，在劇烈地震。
拜訪？
他緩緩轉過頭，視線越過人群，落在禮堂高台上。
那裡站著的，是李大頭，是王建國，是那群剛剛還在數錢，身上藍色工裝都洗得發白的廠長們！
而自家這位是誰？
李達康！
漢江市市長！
一城主宰！
放在過去，那就是封疆大吏，是一方百姓的父母官。
哪怕是現在，在漢江市的地界上，跺跺腳都能讓官場抖三抖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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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見他的人，能從市政府門口排到高速路口。
可，可是，可現在....
這位手握一城命脈的市長，竟然要親自去見一群泥腿子出身的廠長？
還用上了「拜訪」這兩個字！
這要是傳出去，整個漢江官場都要炸鍋！
李達康瞥了眼身邊遲遲沒有動作的秘書，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沒有呵斥。
只是淡淡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無法言喻的疲憊和決絕。
「想想漢江，再看看江城。」
「這些，都值得。」
一句話。
秘書瞬間清醒了。
漢江的爛攤子，那些嗷嗷待哺的工人，那些瀕臨倒閉的工廠，那壓在市長心頭，也壓在他們每一個人心頭的大山。
是啊。
跟那些比起來，市長的一點面子，又算得了什麼？
秘書不敢再有遲疑，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快步向前走去。
他直接穿過歡呼的人群，徑直走上高台。
「各位廠長，打擾一下。」
他開門見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李大頭等人的耳朵里。
「我們是漢江市府的，我們市長李達康同志，想和各位見一面。」
李大頭幾人臉上的狂喜還沒褪去，聞言都是一愣。
漢江市的？
市長？
李達康？
這名字，他們好像在報紙上見過。
幾個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疑惑。
漢江的市長，跑他們這兒來幹嘛？
沒等他們想明白，一個身材高大，面容剛毅的中年男人已經走到了他們面前。
正是李達康。
他沒有半點市長的架子，主動伸出手，和離他最近的李大頭重重一握。
「李廠長，久仰大名。」
簡單的寒暄過後，李達康直入正題。
「我這次來，不為別的，就是想跟各位取取經。我想知道，江城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李大頭臉上，言語裡帶著誠懇。
「我想知道關於那個年輕人，林宇同志的，所有事情。一舉一動，一言一行，越詳細越好。」
李大頭幾人互相對視了一眼。
人家一個市長，都把姿態放到這麼低了，他們還有什麼理由拒絕？
更何況，這是宣傳林主任光輝事跡的好機會！
「李市長，您可問對人了！」
李大頭一拍胸脯，那架勢，比他自己當了市長還驕傲。
「要說咱們林主任，那可真是財神爺下凡，活菩薩轉世！」
話匣子，就這麼打開了。
從市政府門口，林主任單刀赴會，舌戰群儒，幾句話就讓他們這群愣頭青乖乖回家。
到火車站外，林主任一句「你們可以去擺攤啊」，點石成金，讓他們一個下午賺了半年的工資。
再到「品牌加盟」的橫空出世，盤活了幾十家小廠，讓「飛鳶」的牌子響徹大江南北。
最後，是「工人持股」這個構想，讓數萬工人把自己的血汗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毫不猶豫地押在了林主任畫出的那張宏偉藍圖上！
李大頭說得唾沫橫飛，王建國在旁邊補充得手舞足蹈。
其他人，則像是最虔誠的信徒，在講述他們神明降下的神跡。
李達康靜靜地聽著。
每一個字，都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
他聽得越多，心裡的震撼就越深。
那股名為希望的火焰，也燃燒得越旺。
品牌加盟、工人持股...
這些詞，他聽都沒聽過，也想都沒想過。
可就是這些他聽不懂沒想過的東西，卻在江城創造了奇蹟。
他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漢江那一張張愁苦的臉，那一個個走投無路的家庭。
如果....
如果漢江也能有這樣一個林宇，那該多好。
「後來，林主任又給梁市長寫了份報告，叫什麼世界一流都市戰略構想！」李大頭撓了撓頭，顯然對這個名字不太感冒，「反正就是厲害！今天，梁市長就帶著林主任，去省里，給省長和那些大領導們做匯報去了！」
一句話，讓李達康心中猛地一動。
去省里做匯報了？
他的目光閃爍起來，一個大膽的念頭，開始在心底瘋狂滋生。
既然梁文源能用，我李達康，為什麼不能用？
....
一個多小時後。
李達康終於聽完了這個堪稱傳奇的故事。
他站起身，鄭重地向李大頭等人道謝。
「各位，今天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代表漢江幾百萬人民，謝謝你們！」
他準備離開了。
他要去省城。
他要去截胡！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瞬間，李大頭卻像是想起了什麼，幾步追了上來，神秘兮兮地湊到他耳邊。
「李市長，看您也是個為民辦事的好官，我跟您透個底。」
李達康一愣，停下腳步。
只見李大頭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一種「你懂的」神秘笑容。
「我們林主任這人吧，有個小毛病。」
「他不太願意干正事。」
嗯？
李達康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願意干正事？那這些點子都是怎麼來的？
李大頭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繼續說道：「林主任這人，就喜歡撂挑子，天天琢磨著怎麼辭職下海，去發大財，過那種有錢人的腐敗日子！」
李達康：「...」
他有點懵。
這跟他聽到的，好像有點出入。
「所以啊，」李大頭語重心長地拍了拍李達康的胳膊，傳授著江城人民用血淚和實踐總結出的寶貴經驗，「您要是想請林主任幫忙，可千萬不能順著他！」
「他要是說東，您就必須往西！」
「他要是想辭職，您就得給他升官！」
「他要是胡說八道，您就得把他說的每一個字都當成聖旨！」
李大頭越說越激動，仿佛自己是洞悉天機的智者。
林宇：我可真是謝謝您內，大聰明！！
「您就記住一句話！林主任這人，就好比那彈簧！你越是壓他，不讓他干他想幹的事，他為了早點滾蛋，蹦出來的點子就越厲害！」
「我們江城能有今天，全靠梁市長把他摁得死死的！」
說完，李大頭退後一步，看著一臉呆滯的李達康，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旁邊的王建國和其他幾個廠長，也紛紛湊過來，用力地點著頭，表示強烈的贊同。
「對！李廠長說得對！」
「李市長，這可是我們江城的最高機密，一般人我們不告訴他！」
「您要是想讓林主任辦事，記住，千萬別讓他舒坦了！」
李達康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李大頭，又掃過旁邊那一張張認真嚴肅的臉。
不像是在開玩笑。
更不像是在戲弄他。
可....
這他媽的都是什麼虎狼之詞！
他來江城，是想學習先進經驗，是想尋找救市良方，是想請一尊活菩薩回去救命！
結果呢？
他學到了一套反向PUA大法？
想讓他幹活，就得先把他逼瘋？
他越想走，就越不能放？
這...
這他媽的是在用人，還是在馴獸？
不兒，你們江城，都這麼會玩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