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費？」
「稿費多少？」
「多久能發？」
一連三問。
像是三記響亮的耳光，抽在文化局老張那張笑成菊花的老臉上。
他臉上的狂喜，僵住了。
他眼裡的崇拜，凝固了。
整個辦公室的空氣，在這一瞬間，變得稀薄起來。
老張張著嘴，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這...這...
這畫風不對啊！
不應該是激動地握著我的手，熱淚盈眶地表示，絕不辜負市里和省里的期望，為人民創作更多更好的精神食糧嗎？
不應該是謙虛地擺擺手，說這都是自己作為漢江一份子應該做的嗎？
怎麼就問起錢來了？
還問得這麼的理直氣壯！這麼的粗俗！
老張的腦海里，猛地閃過了李達康市長前幾天找到他時，那語重心長的囑咐。
「小張啊，我們的小林顧問，是個有思想，有抱負，脫離了低級趣味的年輕人。」
「他對錢，不怎麼看重。」
「所以嘛，這個稿費的事情，不要搞得那麼庸俗。市里財政也緊張，你懂的。」
「要是他問起來，你就說流程慢，咱們是機關單位嘛，結算慢一點，很正常。」
「十天半月，十個月一年，也不是不行嘛。」
「總之，一句話，想立刻拿到錢，沒門！」
當時的老張，還對市長的話深信不疑。
畢竟，能寫出「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種金句的大才子，怎麼可能是個俗人？
現在看來...
市長，您他媽的才是真正的神算子啊！
老張擦了擦額頭上根本不存在的汗，表情變得有些心虛，還有些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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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支支吾吾地開口：「小...小林顧問啊，您看，您現在是我們漢江的文化名片，是青年標杆...談錢，多傷感情啊...」
林宇看著他。
「錢呢？」
還是那兩個字。
冰冷，堅定，不帶一絲感情。
老張的冷汗，這下真的下來了。
「有！有！肯定有！」他趕緊點頭哈腰，「市里已經批了，正在走流程！您知道的，咱們是市府機關，這筆款子數目又大，財務那邊要審核，要簽字，要蓋章...一層一層的，快不了。」
「多久？」林宇的耐心，正在被一點點耗盡。
「快了！快了！就快了！」老張含糊其辭，眼神飄忽不定，「這個...十天半個月...應該...應該差不多....」
看著老張那副德行，林宇哪裡還不明白。
該死的！
又是李達康！
這個老狐狸！
知道自己寫書是為了賺啟動資金，他乾脆就把錢給扣下了！
還他媽的用這種冠冕堂皇，讓人根本找不到理由發作的藉口！
遲發緩發有秩序的發？
我發你個大頭鬼啊！
林宇感覺一股邪火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可偏偏，他發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說你們憑什麼扣我的錢？
在所有人看來，他林宇現在是市府顧問，是漢江的文化名人，是省領導都點名表揚的青年榜樣。
為了點稿費，跟市里撕破臉？
那吃相，也太難看了。
到時候，他的人設，就全他媽的崩了！
李達康這招，太他媽的陰了！
蝦仁豬心！
林宇胸口劇烈起伏，最終，又緩緩地，無力地，癱回了那張真皮大班椅上。
他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辦公室的燈光，有些刺眼。
眼角，好像有點濕潤。
完了。
南下淘金的啟動資金，沒了。
自己的商業帝國，還沒開始，就已經崩塌了一角。
老張見林宇不說話了，以為他接受了這個現實，心裡長長地鬆了口氣。
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再安撫一下這位「受傷」的天才。
「小林顧問，您別急，錢肯定是少不了您的！市里對您這樣的傑出人才，向來都是大力扶持的！您就安心創作，後面的事情，我們都會給您辦得妥妥帖帖！」
說完，他把那本嶄新的《斗破蒼穹之藥王歸來》往林宇桌上一放，腳底抹油，溜了。
辦公室里，又只剩下林宇一個人。
還有那本紅得發紫，卻帶不來一分錢稿費的破書。
林宇拿起書，翻了兩頁。
「我兒王騰，有大帝之姿！」
「此子，斷不可留！」
去你媽的吧！
他煩躁地把書扔到一邊。
不過。
還好。
還好。
林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那顆沉到谷底的心，又慢慢地，掙扎著，往上浮了一點。
寫書賺錢，只是B計劃。
自己真正的殺手鐧，是廣交會！
雖然梁文源那個老登插了一腳，派了幾個專家過去，但這麼多天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說明什麼？
說明那幾個專家，都是草包！
說明秦富貴他們，已經成功地把那些「大殺器」擺在了全世界面前！
只要訂單一簽！
只要那些「農用產品」漂洋過海！
只要它們在異國他鄉的土地上，發揮出它們的「真實用途」！
到時候，一聲巨響！
什麼狗屁文化名片！
什麼狗屁青年標杆！
在「私造軍火，偷運出境」這個天大的罪名面前，全都是狗屁！
他李達康，他梁文源，一個都別想跑！
而我，林宇，引咎辭職，順理成章！
優勢在我！
桀桀桀桀桀…
想到這裡，林宇那張死了爹媽一樣的臉上，又重新綻放出那抹熟悉的，變態的，一切盡在掌握的詭異笑容。
問題不大。
些許風霜罷了。
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等辭職之後，怎麼去法院起訴漢江文藝出版社，把自己的稿費給要回來。
一分都不能少！
就在這時。
「砰！」
辦公室的門，又一次，被一股巨力撞開。
林宇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又是誰！
還他媽的讓不讓人安靜地做個夢了！
他抬起頭，怒氣沖沖地望向門口。
只見李達康背著手，邁著四平八穩的官步，走了進來。
他的臉上，掛著那種讓林宇見了就想打人的，老父親般慈祥又欣慰的笑容。
在他身後，還跟著那個低著頭，假裝看自己腳尖的小劉秘書。
林宇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不好。
這老狐狸，又想整什麼么蛾子？
「小林顧問吶！」李達康的聲音，洪亮而又親切，「還在忙呢？」
林宇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我剛才，都聽老張說了。」李達康自顧自地走到他對面，一屁股坐下，那眼神，充滿了「我懂你」的關懷。
「你這孩子，就是實誠！為市里做了這麼大的貢獻，怎麼能不計報酬呢？」
「你放心！稿費的事情，我已經跟財務打過招呼了！特事特辦！一定用最快的速度，把錢發到你手上！」
林宇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李達康。
轉性了？
這老狐狸，良心發現了？
他居然，要把錢給我了？
難道是我的王霸之氣，終于震懾住他了？
然而，沒等林宇高興超過三秒。
李達康接下來的話，就如同一盆零下一百度的液氮，從頭到腳，把他澆了個透心涼。
「不過嘛，」李達康話鋒一轉，那老狐狸尾巴，終於露了出來，「這筆錢，數目不小。你一個年輕人，拿著也不安全。正好，市里最近在規劃一個新的項目。」
他頓了頓，看著林宇那張逐漸石化的臉，嘴角的弧度，越發詭異。
「我尋思著，就先用你的這筆稿費，幫你入個股，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