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分管農業的副市長，那個地中海髮型在燈光下亮得晃眼，嘴巴張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臉都憋成了醬紫色。
那是他的命根子，漢江蜜橘產業園，是他忙活了快一年的政績工程！
分管工業的副市長，指節攥得發白，指甲深深嵌進肉里。
未來科技產業園！
整個江城未來的希望！
誰抓住了這個項目，誰就抓住了往上爬的梯子！
林宇這是要拆他的梯子！
還有那位分管文教衛的女副市長，更是驚得說不出話。
城管局……
一個火藥桶！一個爛泥坑！一個誰碰誰倒霉的燙手山芋！
可偏偏，這又是最有實權，油水最足的部門之一！
瘋了！
這個姓林的，絕對是瘋了！
他不是來分工的，他是來搶班奪權的！
他是要把所有人的飯碗都給砸了，然後一個人抱著金飯碗吃飯！
所有人的視線，都帶著驚駭、憤怒、不解，最後齊刷刷地匯聚到了主位上。
市長，梁文源。
他們等著，等著梁文源拍案而起，指著林宇的鼻子破口大罵。
罵他不知天高地厚！罵他狂妄自大！罵他破壞班子團結！
然後，以一個「擾亂工作秩序」的罪名，把他打回原形，甚至直接踢出江城！
林宇癱在椅子上，心裡已經樂開了花。
來啊！
發火啊！
老子今天就是要當這個惡霸！當這個攪屎棍！
你們這群老油條，不是最講究論資排輩，最看重規矩體面嗎？
老子今天就把規矩撕了，把你們的臉面按在地上摩擦！
這種獨斷專行、吃相難看的惡棍，總該被開除了吧？
他還嫌火不夠大，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直勾勾地看著梁文源。
老登，看你怎麼辦。
下一秒，他臉上的笑容就準備升級成「嘻嘻」。
然而……
梁文源動了。
他沒有拍桌子，也沒有發怒。
他只是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那張布滿褶子的老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讚許的笑容？
搶班奪權！？
放屁！
這小王八羔子會幹那種沒腦子的蠢事？
梁文源心裡清清楚楚。
從漢江市的國企改革，到四九城的「南江人家」，再到北山廢土上的「金山銀山」，這小子的哪一步操作，是在正常人的邏輯範圍內的？
他每一步棋，都像是在胡來，都像是在自尋死路。
可每一步，都走出了驚天動地的效果！
現在這一出，又是想故技重施！
通過這種極端霸道的方式，故意激化矛盾，讓整個領導班子容不下他。
好讓自己這個市長，在盛怒之下，把他給一腳踢開！
想得美！
梁文源心裡冷笑。
想走？門兒都沒有！
不怕你搞事情，就怕你他娘的躺平摸魚當吉祥物！
既然你想演，老子就陪你演到底！
「咳咳。」
梁文源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死寂。
他環視一圈，看著一張張或憤怒或驚愕的臉，聲音不大，卻異常沉穩。
「我覺得……林市長的想法，很好嘛！」
轟！
一句話，讓會議室里所有人的大腦，集體當機。
什……什麼？
很好？
搶班奪權，很好？
把所有人的活兒都搶了，很好？
梁市長是不是被氣糊塗了？
林宇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劇本不對啊！
這個時候，老登你不應該一拍桌子，指著我鼻子罵「你算個什麼東西」嗎？
「大家不要這麼緊張。」
梁文源掃過幾位臉色難看的副市長，笑容不變。
「我們江城現在是什麼情況？一潭死水！百廢待興！」
「就需要林市長這樣有魄力，有衝勁，敢打敢拼的年輕人，來打破僵局！」
他看向那個地中海副市長。
「老劉啊，蜜橘產業園搞了一年，進展緩慢，你自己不著急嗎？現在林市長願意把這個擔子接過去，你應該高興才對！這說明他看好這個項目嘛！」
老劉：「……」
我高興？我高興得想吐血！
梁文源又看向分管工業的副市長。
「老王，未來科技產業園是省里和中央都掛了號的，本身就是林市長一手策劃的。現在由他來總負責，上下貫通，名正言順，效率更高！難道你想看著這個項目因為內部協調不暢而耽誤了？」
老王：「……」
拳頭攥得更緊了，指甲已經扣出了血印。
最後，梁文源的視線落在那位女副市長身上。
「至於城管局嘛……就更需要林市長這樣的鐵腕人物來整頓了！我們江城要打造全新的城市名片，市容市貌就是第一關！讓林市長去管，我放心！」
一席話說完，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幾位副市長面如死灰。
他們明白了。
梁文源不是被氣糊塗了，他是鐵了心要捧林宇上位！
而且，是用這種最霸道，最不講道理的方式，把所有的權力，硬塞到林宇手裡！
他們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因為梁文源說的每一句話，都站在「為了江城發展」的政治正確高地上。
誰反對，誰就是思想僵化，誰就是阻礙江城發展的絆腳石！
林宇徹底傻眼了。
上一秒，他還在腦內設計自己被掃地出門後，是先去買遊艇還是先去買私人飛機。
下一秒，現實就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嘻嘻？
嘻嘻不出來了。
操！玩脫了！
「既然大家都沒有意見……」
梁文源滿意地看著所有人的反應，一錘定音。
「那就這麼定了！」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秘書姚桃。
姚桃早就被這神一般的劇情發展驚得六神無主，此刻一個激靈，趕緊挺直了腰板。
「姚桃同志！」
「在！」
「立刻根據今天的會議精神，起草新的市領導班子分工文件！要快！今天中午之前，必須下發到全市所有單位！」
梁文源的聲音拔高。
「還有！」
他頓了頓，繼續下令。
「立刻聯繫市電視台、江城日報！就說我們下午要召開新聞發布會！」
「主題就是——江城深化改革，銳意進取，推出重大舉措！我們要把林市長勇挑重擔，身兼數職，全力推動江城發展的決心和魄力，向全市人民廣而告之！」
「要讓全市人民都知道，我們的救世主，來了！」
「要讓全市人民，都來監督林市長的工作！」
「……」
會議室里，針落可聞。
林宇癱坐在椅子上，只覺得一陣眩暈，耳邊嗡嗡作響。
他看著梁文源那張笑成菊花的老臉，終於明白了。
這老登……
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把農業、工業、城管這三個最重要、也最容易出事的攤子全扔給他。
然後昭告天下，把他捧成救世主。
干好了，功勞是大家的，是他梁文源領導有方。
干砸了……
在全市人民的「監督」下，他林宇就是江城最大的罪人！永世不得翻身！
操！
太他媽毒了！
殺人誅心！誅的還是老子想辭職下海的心！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幾位副市長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經過林宇身邊時，都下意識地繞開了他，仿佛在躲避什麼瘟神。
梁文源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到林宇身邊，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林啊，年輕人，有想法，有幹勁，是好事！」
「擔子重了點，別怕，我支持你！」
「全市人民，都支持你！」
說完，他背著手，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心滿意足地走了。
整個巨大的會議室，只剩下林宇一個人。
他呆呆地坐著，看著空無一人的房間，窗外的陽光刺眼得讓他想流淚。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手。
對著空氣，比了個中指。
去你媽的全市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