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裡的文件袋被捂得發燙。
手裡的平安符碎片硌著掌心。
他顫抖著攤開手,看著那兩半再也拼不回去的木牌。
喉嚨里像是堵著一團棉花。
提分手時,他強忍著沒掉一滴淚。
說「要分開時」的時候。
他甚至還能扯出了一個無所謂的笑。
可現在。
看著那枚碎掉的平安符,他把碎片緊緊貼在胸口。
那裡還留著和金寶兒擁抱時的溫度。
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砸在手背上,燙得他心口發疼。
他不敢告訴金寶兒事實,怕他知道了會跟著自己吃苦。
「對不起……」
他哽咽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對不起啊……」
「我連你送我的東西……」
「都保護不好……」
「不是那樣的……是我不能拖累你啊……」
巷子外的路燈昏黃。
雨絲飄了進來,沾濕了他的頭髮。
冰涼的,順著臉頰滑落,和眼淚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淚。
……
金寶兒下午沒課。
圖書館裡的冷氣太足。
凍得他指尖發涼,索性揣著一瓶娃哈哈礦泉水。
去了操場。
秋老虎剛過,風裡帶著涼意。
操場上的少年們穿著短袖,奔跑著,呼喊著。
汗水浸濕了後背的校服。
金寶兒找了個台階坐下。
擰開一瓶橙汁飲料,喝了一口。
甜絲絲的味道漫過舌尖。
卻壓不住心裡的空落落。
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在人群里掃過。
看那個穿著黑色球衣的男生投籃。
姿勢很像趙聿珩。
看那個高個子男生彎腰繫鞋帶。
露出的後腰線條流暢,和趙聿珩的一模一樣。
他找了一下午。
從太陽高懸,到夕陽西下。
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紅色,操場上的人漸漸散去。
籃球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他手裡的水瓶,還剩大半瓶。
回到宿舍的時候。
天已經黑透了。
老大和老二戴著耳機。
對著電腦屏幕大呼小叫,鍵盤敲得噼里啪啦響。
金寶兒輕手輕腳地爬上床。
把趙聿珩送他的那台黑色筆記本電腦抱在懷裡。
電腦外殼是磨砂的,帶著一點涼意。
卻又讓他覺得安心。
趙聿珩挑的外設。
鍵盤是青軸的,敲起來清脆響亮。
滑鼠的握感剛剛好,就像趙聿珩的手掌。
寬大,帶著力量感。
他貪戀地用指腹摩挲著電腦的外殼。
指尖划過每一個稜角。
仿佛這樣,就能摸到趙聿珩的溫度。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雨。
淅淅瀝瀝的秋雨,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京北的溫度驟降。
宿舍里還沒暖氣,冷得人蜷起了身子。
金寶兒把電腦抱得更緊了。
臉貼在冰涼的外殼上,迷迷糊糊間。
他睡著了。
老大摘下耳機倒水的時候。
聽見金寶兒床上傳來細碎的囈語。
聲音很輕,帶著委屈的鼻音。
像只受了委屈的小貓。
「珩哥……」
「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老大的腳步頓住了。
下意識地掏出手機,按下了錄音鍵。
「我不是因為你有錢才喜歡你的……」
金寶兒的聲音帶著哭腔。
斷斷續續的。
「我就是……就是喜歡你……」
「喜歡看你打球的樣子……」
「喜歡聽你叫我寶……」
「我真的好喜歡你啊……」
「很喜歡很喜歡的那種……」
老大站在原地。
聽著床上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變成了壓抑的抽噎。
他看著手機屏幕上跳動的錄音波形。
心裡嘆了口氣。
趙聿珩看到那段錄音的時候。
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他一夜沒睡。
守在醫院的病床前。
看著父親咳得喘不過氣的樣子。
心如刀絞。
天亮的時候。
他接到了法院的傳票,還有銀行的催款通知。
家裡的房子、車子,都被貼上了封條。
所有能變現的東西,都被拿去抵債了。
萬幸的是,他很久以前就給金寶兒存了一筆錢。
藏在一個單獨的帳戶里。
那是他打算放假以後。
帶金寶兒去三亞旅遊的錢。
法院清點財產的時候。
這筆錢沒被算進去。
……
他攥著手機,坐在駕校的休息區里。
周圍是練車的人,吵吵嚷嚷的。
有人在抱怨離合太難踩。
有人在討論考試的技巧。
他點開老大發來的語音,把手機貼在耳邊。
金寶兒帶著哭腔的聲音。
軟軟糯糯的,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他的心臟里。
「珩哥……真的不要我了嗎……」
「我不是因為你有錢才喜歡你的……」
趙聿珩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抬手捂住嘴,喉結劇烈地滾動著。
壓抑著喉嚨里的哽咽,他怎麼會不知道。
知道金寶兒每次買礦泉水,都只買最便宜的。
知道金寶兒寧願等好久的公交車,也捨不得坐計程車。
知道金寶兒收到那台電腦的時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卻又紅著臉說「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要是金寶兒真的圖錢。
又怎麼會被那些騙子騙走攢了很久的錢?
又怎麼會聽到狗男女那麼慘以後,毫不猶豫的把1萬塊的貧困補助金資格讓給別人。
……
他把那段錄音,反覆聽了一遍又一遍。
每聽一次,心裡的鈍痛就加重一分。
「在聽什麼呢?這麼寶貝?」
一個四十多歲的教練走過來,把一瓶礦泉水丟在他面前。
教練皮膚黝黑,手上布滿老繭。
是常年握方向盤磨出來的。
趙聿珩抬起頭,眼眶泛紅,卻扯出了一個笑容。
「聽我老婆發的語音。」
教練愣了一下。
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看著年紀不大。」
「居然都結婚了?」
趙聿珩擰開礦泉水瓶。
喝了一口。
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壓下了那股酸澀。
「哪裡小了。」
他輕聲說。
「今年都快二十二了。」
教練笑著搖了搖頭。
沒再追問。
趙聿珩把手機揣進兜里。
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駕校的訓練場很大。
幾輛大貨車停在那裡。
車身龐大。
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感。
他要學開大貨車。
要跑遍全國各地的線路。
要把那些欠的錢。
一筆一筆地還上。
他不能倒下,因為他的身後。
還有人,在等著他。
等著他回去,告訴他。
那些狠話都是假的。
等著他回去,把碎掉的平安符,重新拼好。
等著他回去,說一句那天沒說出口——
「我也真的不捨得你。」
教練在遠處喊他的名字,趙聿珩深吸一口氣。
迎著風,大步走了過去。
風裡帶著秋雨的涼意,卻又夾雜著一絲,屬於未來的,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