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總動員的力量是無窮的。
在金錢的強大驅動力下,只用了短短三天時間,那堆積如山的五萬單草莓醬就被打包得乾乾淨淨。
最後一輛印著「郵政快遞」的綠色大貨車在快遞員那副既絕望又解脫的眼神中緩緩駛出了江家村。
整個工廠大院終於恢復了平靜。
村民們雖然累得腰酸背痛,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豐收般的喜悅。
夜幕降臨。
工廠大院裡燈火通明,擺開了十幾張桌子。
江辰讓人直接把成捆的現金搬了出來,堆在桌子上像一座紅色的小山。
發工錢的時刻到了。
「王二嬸,你家三口人,總共打包了三千二百個件,一千六百塊,您拿好!」
「李家大哥,你最快,一個人幹了別人的活,一千塊!」
「……」
王大苟拿著個大帳本,扯著嗓子一個一個地喊名字。
領到錢的村民喜笑顏開,把那一沓沓嶄新的鈔票在手裡翻來覆去地數,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三天時間掙了過去一個月才能掙到的錢,這買賣上哪兒找去?
「下一個,江滿倉!」
王大苟喊了一聲。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江滿倉從最不起眼的角落裡默默地走了出來。
他搓了搓那雙布滿了老繭和裂口的手,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滿倉叔。」
王大苟臉上帶著笑,從那錢堆里抽出厚厚的一疊遞了過去。
「這是你的份兒,你一個人幹的活,頂得上別人三四個,我們都記著呢。」
「按你打包和搬運的量算,總共是兩千塊錢整,你數數。」
兩千塊!
周圍的村民們發出一陣小小的驚呼。
三天掙兩千,這可比村里手藝最好的瓦匠掙得都多了。
江滿倉看著那厚厚一疊紅票子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沒有接,而是慌忙地擺著手,嘴巴張了張,卻因為著急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伸出三根黝黑的手指頭,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說,他就幹了三天,按照村里幹活的規矩,一天一百多頂天了,不可能有這麼多。
「叔,您就拿著吧!」
王大苟看出了他的意思,直接把錢塞進了他懷裡,聲音也大了起來,故意讓周圍所有人都聽見。
「這是辰哥親自交待的!」
「在咱們江家村,在辰哥這兒,規矩只有一個,那就是多勞多得,能者多得!」
王大苟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
周圍的村民們非但沒有嫉妒,反而都紛紛點頭。
「大苟說得對!滿倉叔這三天是真拼命了!」
「這兩千塊拿得該應!」
「以後有這好事,我也學滿倉叔悶頭幹活!」
江滿倉抱著懷裡那厚厚一疊錢,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他想說聲謝謝,可那兩個字堵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口。
就在這時,他那放在褲子口袋裡用了好幾年的老年機突然「嗡嗡」地震動了一下。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
是一條銀行發來的簡訊通知。
他戴上老花鏡湊近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尊敬的客戶,您尾號xxxx的儲蓄帳戶於x月x日19:35完成一筆轉帳匯入,金額為:50,000.00元。】
五萬塊!
江滿倉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像被針扎了一樣。
他以為自己眼花了,使勁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沒錯,是五萬!
在金額的下面還有一行小小的備註。
【加班費,別聲張。】
這筆錢足夠他那個貧困的家庭整整一年的開銷了。
甚至,還能讓他那個常年臥病在床的老伴去縣城最好的醫院,好好看一看病。
江滿倉呆呆地看著那條簡訊,捏著手機的那隻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周圍的喧囂,村民的笑談,仿佛在這一刻都離他遠去了。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手機屏幕上那串讓他不敢相信的數字。
眼眶毫無徵兆地一熱。
一滴渾濁的、滾燙的淚水從他那滿是皺紋的眼角滑落,砸在了手機屏幕上摔得粉碎。
這個在村里沉默了一輩子,被人叫了一輩子「老黃牛」的老漢。
這個扛了兩百斤重物,腰快斷了都沒哼一聲的男人。
此刻,卻再也控制不住。
他猛地轉過身,也顧不上去擦臉上的淚水,朝著遠處工廠二樓那個亮著燈的辦公室方向,彎下了他那已經六十多年沒有向任何人彎過的、挺直的脊樑。
一個九十度的深深的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