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會場外,走廊盡頭的一側的窗邊。
此處光纖黑暗,沒有開燈。
周敘辰倚著窗框,沒看裡頭的熱鬧,只看外頭的天。
夜色沉得發藍,星星密密麻麻地撒了一片。
他本來只是隨意望著,目光卻被其中一顆釘住了。
不是它位置特別,是它實在太亮。
亮得蠻橫,亮得不講道理。
硬生生把周圍的光都壓暗了一截。
他在北京那個圈子裡待了這些年,見過的聰明人、厲害人,一雙手數不過來。
可沒有誰像這顆星似的,冒失地撞進他眼裡,還留下這麼深的痕。
那女人身體裡大概也住了這麼一團光。
不燙人,卻扎眼。
你不想看,它偏往你視線里鑽。
你想挪開眼,它已經在你眼底烙了個印子。
周敘辰收回目光,低頭撣了撣袖口。
「周主任。」
一道壓低的聲音從側後方響起。
周敘辰回頭。
黑暗中「唰」地亮起一簇光。
火柴划過磷面,燃起的火苗先照亮蘇烽捏著火柴的手指。
然後映亮他銜著煙的薄唇和他微蹙的眉頭。
蘇烽湊近火苗,深吸一口,菸頭迅速燒紅。
他甩滅火柴,在煙霧從鼻腔徐徐噴出的間隙,把煙盒遞了過來。
「來一根兒?」
周敘辰不抽菸。
但看著遞到面前的煙,他頓了一下,竟伸手接了。
蘇烽劃亮第二根火柴,攏著手替他點上。
周敘辰吸了一口,喉嚨發緊,輕咳出聲。
蘇烽又嘬了一口煙,在明滅的火光里笑了笑。
「便宜煙,嗆人。」
「不是煙的問題,」周敘辰看著指間那點紅光,「我不常抽。」
蘇烽平時也不抽。
但他兜里總會揣一包,專挑最便宜、最嗆人的買。
野外潛伏或者連續熬夜,身體熬到極限快撐不住時,才會摸出來點一根。
不圖味道,就圖那口辣進肺里的衝勁兒,能把渙散的精神猛地拽回來。
兩人都沒再說話,並肩站在窗邊。
夜色濃稠,兩點火星在黑暗裡忽明忽暗。
「蘇科長怎麼不去跳舞?」周敘辰問。
蘇烽吐出一口煙,反問道:「你呢?」
問題被輕輕拋了回來。
「呵呵,我不太會。」周敘辰看著窗外,坦然地說。
「不會跳舞,還是不會邀請?」
蘇烽薄唇上叼著的煙動了動,笑著問。
「哈哈哈哈...都不太會。」
「嗐,想跳就跳,問一嘴的事兒。」
蘇烽說話間,煙隨著他嘴唇的動作輕輕一抖。
周敘辰搖頭一笑,把話題引到蘇烽身上:「蘇科長這一身...是在葉同志的成衣社做的?」
「啊,對!」
蘇烽用食指和中指夾著煙,抬起手,無名指順勢撓了一下眉毛。
「很不錯,很有設計感。」
周敘辰看著他的衣服,認真地說。
「那你也訂一套唄。」蘇烽立刻接上,回得很乾脆。
「好,有機會的。」
蘇烽低頭看了眼時間,一根煙的功夫正好過去,舞池裡應該散場一批了。
他把菸蒂在窗台邊沿按熄,隨手丟進旁邊的鐵皮桶里。
「回了。」
他說完,將菸蒂按熄在窗台,轉身推開會場門。
帶著一身未散的夜涼和淡淡的菸草味。
進門的瞬間,目光便越過晃動的人群,開始搜尋,定位。
然後便看到了站在丁佳禾旁邊、正比劃著名動作的葉文熙。
丁佳禾神情認真,非要練熟基本步才肯讓王浩帶她真正下池。
倆人借著牆邊的空檔,在角落裡開小灶。
而自己才學了個囫圇的葉文熙,就被趕鴨子上架,成了臨時指導員。
陸衛東坐在離他們最近的一張靠牆椅子上,手臂搭著扶手,目光落在葉文熙身上,像一道安靜的影。
蘇烽沒停頓,徑直朝那個角落走了過去。
陸衛東看著他走近,眼皮微微低垂了一下,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攏。
但他沒開口,也沒動,只是那麼看著。
蘇烽先停在了陸衛東面前,隔著一兩步的距離。
他沒看陸衛東,抬頭的方向正對著還在講解的葉文熙,聲音不高不低:
「可以麼?」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但指向明確。空氣凝滯了一瞬。
陸衛東依舊沒說話,只是掀起眼皮,目光沉靜地落在他臉上。
蘇烽像是才想起來,嘴角扯起一個極淡的、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忘了,你做不了她的主。」
話音落下,他沒等任何回應,腳步一側,便從陸衛東身邊擦過,走向幾步之外的葉文熙。
留下陸衛東獨自坐在椅子上,下頜線繃緊,搭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他仍舊沒動,只是看著蘇烽走向葉文熙的背影,眼底像結了一層薄冰。
蘇烽在葉文熙身上,認出了同類的氣息。
他從未見過與自己如此相似、乃至鏡像的女性。
他們共享著一種桀驁的根骨、不屈的脊樑、以及敢於將既定規則踏於腳下的決絕。
正如他當年對抗家族安排,執意走進軍營。
正如他選擇軍人中最艱險、最孤獨的道路,並成為其中最鋒利的那一柄尖刀。
這決定了他行事的原則:
絕不會因任何的身份、背景或任何世俗框架,就收斂自己的意志與鋒芒。
倘若存在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他都會毫不猶豫地介入,去奪取。
但他同時清醒地洞見:
——可能性為零。
因為她如此坦蕩,如此完整。
當她望向陸衛東時,眼底那簇光穩定而灼熱,構築了一道旁人無法逾越的透明壁壘。
蘇烽腳下的舞步是倉促習得的。
他不確定此生是否還能再度遇見這般靈魂質地的人。
那概率過於渺茫,近乎神跡。
如同在無垠星海中鎖定唯一一顆與你共振的恆星。
並非最耀眼,卻能精準照亮你內心深處從未示人的荒原。
他不知道,以後是否還能為另一人產生同樣的、近乎轟鳴的共鳴。
但他確切地知道:
此刻,是唯一一次。
光明,正大,且被允許。
能與她共舞的機會。
他不想錯過。
蘇烽走到葉文熙身後,腳步落定時,恰好擋住側面打來的一縷晃眼的光。
丁佳禾和王浩同時停了下來,看向他。
「葉文熙同志。」
葉文熙聞聲回頭。
蘇烽站在光和影的交界處,目光穿過昏黃的燈光,直直地看向她。
「可以邀請你......跳一支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