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廳內的氣氛有些詭異。
剛才那一波「許青是隱形富豪」的爆料還沒完全傳開,但現場已經有不少人開始交頭接耳。
前排幾個拿著手機刷微博的觀眾眼神變了。
他們看著台上那個抱著吉他的年輕人,目光里多了幾分探究,少了幾分剛才的同情。
身家過億?
裝窮?
這要是真的,那剛才大家的眼淚豈不是都餵了狗?
王剛在導播間裡急得滿頭大汗。
他看著網絡上那些瘋狂帶節奏的黑粉,手裡抓著對講機,指關節都捏白了。
「控評!趕緊讓運營去控評!」
「把那些說許青裝窮的彈幕都給我壓下去!」
「不管他是真窮還是假窮,只要他在這個舞台上一分鐘,他就是我們的收視率祖宗!」
副導演在一旁弱弱地遞過來一杯水。
「導演,要不……這段掐了?」
「掐個屁!」
王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這時候掐直播,你是嫌我們死得不夠快嗎?」
「讓他唱!」
「只要歌好聽,只要能把觀眾唱哭,他就是殺人放火也有人洗地!」
舞台上。
許青並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他也不在乎。
他只是把麥克風架的高度調低了一些。
那是小魚習慣的高度。
雖然她從來沒有機會站上這個舞台。
「老師,麻煩把伴奏關了。」
許青對著音響師揮了揮手。
音響師愣了一下,轉頭看嚮導播間。
王剛在耳機里吼道:「聽他的!他要拆台你也給他遞錘子!」
音響師趕緊推下了推流鍵。
原本準備好的恢弘弦樂伴奏戛然而止。
整個演播廳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電流流過音箱發出的細微底噪。
許青滿意地點點頭。
不管網上怎麼說。
至少這一刻,這個男人的眼神騙不了人。
那種專注到近乎偏執的眼神,演不出來。
舞台側面的陰影里。
一陣騷亂正在發生。
一個戴著工牌的工作人員正一臉懵逼地看著面前的女人。
「把你衣服脫給我。」
女人戴著足以遮住半張臉的墨鏡,語氣霸道得不講道理。
工作人員是個剛畢業的實習生,嚇得抱緊了自己的胸口。
「姐……這不好吧?我這是衛衣,裡面沒穿別的……」
「給你一萬。」
「成交!」
實習生二話不說,當場就開始扒那件印著《明日之星》logo的黑色衛衣。
兩分鐘後。
洛淺魚套上了那件明顯大了一號的衛衣。
上面還有一股淡淡的汗味和盒飯味。
要是放在平時,這位有著潔癖的頂流天后早就讓人把衣服拿去燒了。
但現在。
她把那寬大的帽子兜頭罩下。
又從包里翻出一個加大號的黑色口罩戴上。
整個人縮在那件衛衣里,只露出一雙紅腫的眼睛。
這副打扮,扔在人堆里都沒人能認出來。
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她不想引起騷動。
她只想離他近一點。
再近一點。
洛淺魚貓著腰,借著燈光死角,悄悄摸到了舞台側幕的最邊緣。
這裡距離舞台中央只有不到十米。
她甚至能看清許青吉他背帶上的紋路。
還有他下巴上那點青色的胡茬。
這一年,他瘦了好多。
以前圓潤的下頜線現在變得鋒利,顴骨也突了出來。
洛淺魚的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個傻子。
肯定又沒好好吃飯。
舞台上的燈光突然全部熄滅。
只留下一束追光。
白色的光柱從頭頂打下來,把許青整個人籠罩在裡面。
四周一片漆黑。
這種極致的反差,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孤島。
許青低頭。
手指輕輕搭在琴弦上。
「錚——」
第一聲琴音響起。
那把價值一百八十萬的巴西玫瑰木吉他,終於在這一刻展現了它該有的統治力。
聲音厚重,深沉。
每一個音符都帶著一種獨特的木質共鳴,在空曠的演播廳里迴蕩。
沒有花哨的技巧。
就是最簡單的掃弦。
許青開口了。
「我們變成一對差點緣分。」
「裝成朋友少點天份。」
歌詞出來的瞬間,側幕里的洛淺魚捂住了嘴。
眼淚直接砸在了口罩上。
差點緣分。
裝成朋友。
這幾個字像是一把把鈍刀子,在割她的肉。
她想起了三年前。
那時候她剛出道,公司管得嚴。
每次許青來找她,她都要全副武裝。
在咖啡廳里,在公園的長椅上。
她不敢牽他的手。
不敢抱他。
甚至有一次遇到了狗仔,她嚇得鬆開了許青的手,轉頭就跑。
留許青一個人站在原地,面對狗仔的鏡頭不知所措。
後來她解釋說那是為了工作。
許青笑著說沒關係。
他說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去他媽的朋友。
誰家男女朋友見面像做賊一樣?
許青的聲音繼續傳來。
沙啞,顆粒感十足。
「坦然不是每個人都能。」
「我們結成伴趟過的天真。」
「沒了天真選擇孤身。」
「以為成熟需要不誠懇。」
「你也不承認自己會失衡。」
舞台大屏幕上,開始出現畫面。
那是節目組臨時找來的沙畫師現場作畫。
一雙大手在鋪滿細沙的燈箱上揮灑。
畫面很簡單。
兩個小人,手牽手走過一片荒野。
然後。
其中一個小人鬆開了手,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畫面邊緣。
只留下另一個小人,傻傻地站在原地。
這畫面配合著許青那死寂一般的歌聲,殺傷力太大了。
現場不少觀眾已經開始拿紙巾了。
剛才那些質疑許青裝窮的聲音,此刻全都消失了。
這歌聲里沒有錢的味道。
只有命。
這是拿命在唱。
「堅持著分寸卻又依賴著餘溫。」
「旋轉幾輪變成我們深刻的指紋。」
「留在每個愛過的人心房裡加溫。」
許青閉著眼睛。
他完全沉浸在那個只屬於他和「小魚」的世界裡。
他想起了那個總是戴著手套的女孩。
她說她手上有疤,不好看。
所以從來不肯摘下手套。
連牽手都隔著一層布料。
許青那時候不懂。
他以為那是女孩的矜持。
現在想來。
那哪裡是矜持。
那是她因為「潰爛」而不敢示人的自卑。
許青的手指在琴弦上用力一划。
那個和弦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愛過幾番恨過幾輪越仔細越疼。」
「等了多久忍過青春卻憎恨別人。」
「奮不顧身。」
唱到這裡,許青睜開了眼睛。
他下意識地往舞台側面看了一眼。
那是習慣。
以前在酒吧駐唱的時候,小魚總是躲在那個角落裡聽他唱歌。
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許青的視線掃過側幕。
突然。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